地窖里的煤油燈燒乾了油,火苗在燈芯上跳了兩下,終於滅了。
暗沉沉的空間裡只剩下鐵門下方那道縫隙透進來的幾縷昏黃的光線,在地面上鋪出窄窄的一條亮痕。
櫻子蜷在牆角,後背抵著潮濕的磚牆,膝蓋抵著胸口,雙臂緊緊環住自己的小腿,像要把整個人縮排一個誰也碰不到的殼裡去。
她已經不知道這是第幾天了。
送粥的人每天來兩回,把碗從門縫推進來,過兩個時辰再把空碗收走。
偶爾會在碗邊放一小碟鹹菜,或者半塊雜糧饃饃。
她每次都吃了,吃得乾乾淨淨。
不是因為想活。
只是因為這具身體比她更誠實,餓到極致的時候會不由自主地端起碗往嘴裡灌,灌完了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她就坐在黑暗裡發呆,等著下一輪飢餓重新降臨。
她的額頭還留著那晚撞牆的淤青,已經褪成了暗黃色,邊緣泛著青紫。
手腕上那道被麻繩勒出的紅痕變成了淺褐色的疤印,痂皮正在慢慢脫落。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頸,那裡空蕩蕩的,沒有那枚銀質吊墜。
她曾經把那個吊墜當作自己存在過的證明,每一次任務結束後,她都會把它捏在掌心,感受那個紋章的形狀。
她對自己說,這是榮譽,是被選中的人才能擁有的印記。
可現在那枚吊墜不知道被扔在了哪個角落裡。
而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忽然發現自己甚至想不起那枚吊墜上刻的紋章是什麼樣子的了。
那個模糊的輪廓在記憶里變得透明,像水漬一樣洇開,只剩下一個空洞的印記。
她慢慢地鬆開抱著膝蓋的手,撐著牆壁站起來。腳底踩在冰涼的地面上,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
她的身體很虛弱,站起來的時候眼前黑了一瞬,她扶著牆等了幾息才緩過來。
目光在昏暗的空間裡掃了一圈。
角落裡有一隻粗瓷碗,碗沿磕缺了一小塊,露出底下粗糙的胎體。
她走過去蹲下身,把那隻碗撿起來,翻轉著看了一遍。缺了的那塊瓷片不大,但邊緣很鋒利,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一點冷白的光。
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指尖觸到那道缺口時微微頓住了。
她盯著那塊缺口看了很久。
然後她慢慢地把碗放下,站起來,走到鐵門邊,從門縫裡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空蕩蕩的,煤油燈掛在遠處,昏黃的光在磚牆上投出一片模糊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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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
她退回牆角,重新蹲下來,看著那隻碗。
她伸出手指,輕輕地碰了碰那道缺口,指腹被鋒利的邊緣劃了一下,滲出一顆小小的血珠。
她看著那顆血珠順著指腹的紋路慢慢淌下來。
忽然間她覺得自己該死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心裡沒有恐懼,也沒有掙扎,像是一個人走了很久的路,終於看見路邊有一張可以坐下來歇一歇的長椅。
她想起十五歲那年教官問她怕不怕死,她說不怕。
那時候她以為自己真的不怕。
後來她殺了很多人,每一次都告訴自己這是為了帝國、為了天皇,那些人的死是必要的犧牲。
可現在她坐在黑暗中,手裡攥著一塊碎瓷片,回憶起那些被她殺死的人的面孔。
她那時候從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可現在她坐在黑暗中,把那塊碎瓷片攥在手心裡,忽然發現那些面孔都活了過來,一張一張地浮現,沉默地看著她。
她跟他們隔著一段看不見的距離,誰也碰不到誰,可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密密匝匝的,她無處可躲。
\"我是......劊子手。\"
她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消散,沒有回應。
\"我是沾滿鮮血的劊子手。\"
她把膝蓋抱得更緊了一些,額頭抵在膝頭,肩膀開始微微發抖。那些被她自己用二十二年光陰一層層澆築起來的信念,此刻正在從內部崩塌。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光榮的武士,為帝國獻身的利刃。
可王龍說的話像一根刺一樣扎在她腦子裡拔不出來。
她忽然想到自己的父母。
那年她九歲,在北海道的一個小鎮上。
她的父親是個溫和的醫生,母親在診所里幫忙配藥,一家三口住在診所後面的小木屋裡。
日子過得清貧,但安寧。
然後有一天夜裡,鎮子被火光吞沒了。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記得被母親從床上拽起來塞進衣櫃裡,母親用顫抖的手按住她的肩膀,讓她不要出聲,無論聽到什麼都不要出來。
她從衣櫃的縫隙里看見母親轉身跑出去,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火光照亮了整個衣櫃的縫隙。
她聽見喊叫聲、腳步聲,還有那種她後來才學會辨認的刀刃切入身體的聲音。
等到一切都安靜下來之後,她從衣櫃裡爬出來,在滿地的灰燼和殘骸里翻找,找到了父親和母親已經辨不清面目的遺體。
她沒有哭。
不是因為她堅強,而是因為她整個人被那種巨大的衝擊壓得失去了反應能力,像一棵樹被雷劈中的瞬間,外表看起來還立著,內里已經焦透了。
後來影組的人找到了她。
他們收留了她,給她飯吃,教她武術和暗殺術,告訴她那些殺了她父母的人是華國的暴徒,是帝國的敵人。
她從九歲起就被灌輸一個信念,報仇,為帝國效力,殺掉那些\"敵人\"。
她信了。
她信了十三年。
她替\"恩人\"殺了很多人。
可是現在她攥著那塊碎瓷片,腦子裡翻來覆去地回放著一個畫面。
她九歲那年從衣櫃縫隙里看見的最後一幕,火光中有一道穿著深色制服的背影,腰間的佩刀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出一線冷白的光。
那道背影的制服樣式她記得清清楚楚。
她曾經在很多影組同僚的身上見過同樣的制服。
那個答案像一道閃電劈進她的腦子裡。
那個殺了她父母的人,穿的制服的款式跟影組的制服一模一樣。
她的手猛地攥緊了那塊碎瓷片,鋒利的邊緣割破了她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淌下來,滴在地上,暈開一片。
她張著嘴,喉嚨里卻發不出聲音。
她想喊,想尖叫,想把腦子裡那個畫面撕碎,可她的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不......不可能......\"
她終於發出了聲音,嘶啞而破碎。
\"是他們救了我......是他們給了我活下去的路......是他們教會了我一切......\"
她越說越急,像是在跟自己爭辯。
\"是他們告訴我仇人是誰......是他們讓我報的仇......是......\"
她說不下去了。
因為那個\"仇人\"的身份,此刻在她心裡轟然倒塌了。
她慢慢鬆開捂著臉的手,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道鮮血淋漓的口子,然後慢慢地把那塊碎瓷片舉起來,對準了自己手腕內側那道淡青色的血管。
她的手在抖,瓷片的邊緣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白的光。
她盯著自己手腕內側那道跳動的脈搏,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整個人都空了之後的乾涸。
她閉上眼。
瓷片的邊緣已經貼上了手腕的皮膚,傳來一絲冰涼的觸感。
就在這時候,鐵門傳來一陣響動,門鎖被開啟的聲音在空曠的地窖里格外清晰。
鐵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