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間裡傳來一聲尖利的哭喊,是櫻子的聲音。
那聲音穿透鐵門和磚牆,帶著一種崩潰之後徹底坍塌的絕望。
她在哭,在喊,在歇斯底里地叫著那些她同伴的名字,混雜著東瀛語的咒罵和含混不清的嗚咽。
走廊盡頭最後一聲槍響消散之後,地窖里陷入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死寂。
王龍靠在磚牆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袖口濺上的幾滴暗紅色血跡,用手指蹭了一下,已經幹了,蹭不掉。
經過櫻子那間隔間時,鐵門後面傳來斷斷續續的嗚咽聲,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又像是已經哭到沒有力氣再發出完整的音節。
王龍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推門,只是偏過頭對著鐵門說了一句。
\"每天會有人給你送粥來,餓不死你。\"
門內的嗚咽聲停了一瞬,隨即又響了起來,比方才更低、更啞,像是一隻困獸在籠子裡發出的最後幾聲嘶鳴。
王龍沒有再多說,邁步走上了石階。
虎子已經在地窖外面等著了,手裡拎著一盞馬燈,見他上來便迎了一步,壓著嗓子說。
\"龍少,都處理乾淨了。\"
王龍點了點頭,接過虎子遞來的濕布擦了擦手上的灰,目光落在遠處泛起魚肚白的天際線上。
\"地窖里的那個女人,每天早晚送兩頓粥進去,不用多好,能續命就行。」
「碗筷用木頭的,別給她任何能傷到自己的東西,她想絕食也好,想撞牆也罷,不用攔,她要是有那個膽子尋死,隨她去。\"
虎子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他這個態度,張了張嘴想問什麼,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只悶聲應了一句\"明白了\",便轉身去安排了。
王龍站在院子裡,看著天邊那一線光亮越來越寬,初秋的晨風帶著露水的涼意撲面而來,把他袖口那點乾涸的血腥味吹散了些。
第一天,虎子親自去送的粥。
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白米粥,擱在鐵門內側的地上,旁邊放著一雙木筷子。
他敲了敲鐵門,沒聽見回應,便把粥從門底的縫隙推了進去,轉身走了。
傍晚再去的時候,那隻粗瓷碗空了,擱在門邊,筷子橫放在碗沿上,擺得整整齊齊。
碗底沒有剩米粒,像是被認真吃乾淨的。
粥從一碗變成了兩碗,偶爾會多一小碟鹹菜。
虎子每次送完就走,一個字也不多說。
鐵門後面的動靜越來越少,剛開始那兩天還能聽見壓抑的抽泣聲和偶爾一兩聲嘶啞的咒罵,到了第三天,徹底安靜了。
虎子有幾次把耳朵貼在鐵門上聽了一會兒,只能聽見極輕的呼吸聲,平緩而均勻,像是已經睡著了,又像是什麼都不想了。
王龍沒有去看她。
他每天忙得腳不沾地,碼頭收尾、廠房封頂、校場訓練、商會帳目,樁樁件件都要他過目。
偶爾路過地窖入口,也只是腳步略微放慢一瞬,然後繼續往前走。
接下來的幾天,王龍幾乎沒怎麼想起地窖里那個人。
碼頭那邊的收尾工程進入了最後階段,老周帶著工人們日夜趕工,把最後一段護坡的石縫用灰漿灌實了。
廠房的主框架已經全部立了起來,青瓦鋪了大半,遠遠望去,灰牆黛瓦的一排建築沿著碼頭邊緣整齊地排列著,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嶄新的光澤。
校場上的訓練也沒有停,王龍每天雷打不動地出現在校場邊,看著那兩百號人從晨光熹微練到日頭西沉。
地窖里,漸漸連細微的動靜都聽不見了。
虎子心裡犯過嘀咕,忍不住隔著鐵門喊了一嗓子。
\"喂!還活著沒?\"
隔了幾息,裡面重新有了動靜。
虎子這才放下心,把粥從門縫推進去,轉身走了。
櫻子坐在牆角,雙手抱著膝蓋,赤著的腳踝上那道麻繩勒出來的紅痕已經變成了淡淡的淤青,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眼。
她盯著那隻粗瓷碗看了很久,沒有動。
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地回放著王龍說的話。
她不信,她不能信。
她從小就被教導,為帝國獻身是至高無上的榮耀,為天皇而死是每一個武士最終的歸宿。
她活了二十二年,學的每一件事、流的每一滴汗、受的每一道傷,都是為了這個目標。
那是她的榮耀!
可現在,那個目標忽然變得像紙一樣薄,一戳就破。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手腕上那道淤痕,又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脖頸,那裡原本應該掛著一枚刻著家族紋章的銀質吊墜。
那是她十五歲完成第一次任務時被賜予的「榮譽」,而此刻,那枚吊墜早已被搜走了,連同她身上所有的東西。
她忽然覺得自己像一根被拔光了羽毛的鳥,赤條條地暴露在空氣里,連最後一點遮羞的體面都沒了。
「活著……」
她低聲用東瀛語說了一句,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就是個笑話。」
她慢慢撐起身子,扶著潮濕的磚牆站起來,腳底踩在冰涼的地面上,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
她看了一眼牆角那隻粗瓷碗,粥已經涼透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米皮,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寡淡的白。
她移開目光,走到鐵門邊。
鐵門很重,從外面鎖著,門縫只夠伸出一根手指的寬度。
她伸出手指,摸了摸那道冰冷的鐵棱,又縮回來,低頭看著自己纖細的手腕,脈搏在皮膚底下平穩地跳動著,一下,又一下。
她忽然想死。
這不是她第一次動這個念頭。剛被關進來的那天夜裡,她就試過用頭撞牆,撞了兩下就暈過去了,醒來的時候額頭腫了一個包。
牆上的磚縫裡嵌著幾根頭髮,暗紅色的血跡凝固在灰漿表面,第二天被虎子拿濕布擦掉了。
她也試過絕食。
兩天沒吃沒喝,到第三天凌晨的時候整個人虛脫得連坐都坐不住,靠在牆角喘了半天氣,最後還是端起那碗涼透的粥灌了下去。
那時候她告訴自己,她是為了攢足力氣好跑出去,不是為了別的。
可此刻她站在鐵門前,手指摸著那道冰涼的鐵棱,忽然意識到一個讓她渾身發冷的事實。
她不敢死。
她怕死。
她花了二十二年把自己訓練成一件殺人利器,告訴自己要視死如歸,可當死亡真的以最平淡無奇的方式擺在她面前。
只要她狠下心來,用碗沿劃開手腕,或者再把額頭往牆上撞一次,用盡全力——她卻縮了。
她的手開始發抖。
她慢慢蹲下身,抱著膝蓋蜷縮在鐵門旁邊,把臉埋進臂彎里,後背抵著潮濕的磚牆,渾身抖得厲害。
她想起自己十五歲那年在北海道冰冷的訓練場上,教官用棍子抽打她的後背,問她怕不怕死。她咬著牙說不怕。那時候她真的以為自己不怕。
「可是我為什麼……為什麼現在……」
她的聲音碎在臂彎里,斷斷續續的,帶著一種被剝開外殼之後赤裸裸的恐懼。
「……為什麼我現在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