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川縣的變化像一陣風，訊息吹到了省城，也吹進了更多人的耳朵里。
碼頭上貨船往來，工廠里日夜不停，一箱箱火柴、肥皂和蠟燭從北川縣裝船運往省城，甚至遠銷南方幾個港口。
識字課的煤油燈每晚準時亮起，課越開越多，人也越聚越廣。
碼頭邊上那些低矮的窩棚被一排排新砌的磚瓦房取代，讓北川縣的每個老百姓都有了盼頭。
有人歡喜，有人看見卻紅了眼。
省城那邊已經傳開的訊息，王家的生意越做越大，路子越趟越寬。
不光是跟日不落帝國艾弗里家族的大小姐綁在了一起，連法蘭西商人也把生產線搬了過去，產品遠銷南邊幾省，月流水翻著跟頭往上漲。
這本是個偏遠小縣城的人悶聲發大財的傳奇，可落在某些人眼裡，就成了\"一塊肥肉正在往外冒油\"。
最先坐不住的是省城商會那邊幾個老牌家族的人。
他們打了幾十年的算盤，整個省城周邊的大宗貿易幾乎都被他們捏在手裡，北川縣這樣的小地方從前入不了他們的眼。
可如今碼頭修起來了，貨輪靠岸了，工廠的煙囪冒煙了，他們再想裝作看不見，已經不可能了。
\"王家？不過是靠著一個洋女人搭上了路罷了。\"
省城商會一個姓周的老會長在自家茶室里放下茶盞，慢悠悠地跟對面坐著的幾個人說道。
\"他爹王昊從前不過是個小捕快出身，能有多少底蘊？如今突然冒出這麼大一攤子，說到底，是露西亞·艾弗里在背後撐著。咱們若是能把那條線接過來，北川縣那點東西，還不都是咱們的？\"
對面坐著的人點了點頭，又有人遲疑地開口。
\"可那露西亞畢竟是艾弗里家族的人，咱們直接伸手，會不會惹惱了她？\"
周會長笑了一聲。
\"艾弗里家族家大業大，露西亞不過是個外派的小姐，她上面還有兩個哥哥爭家產呢，她能調動的資源有限。」
「咱們找她談，給她更優厚的條件，把王家踢開，她怎麼會不樂意？至於王家……一個小縣城的地頭蛇罷了，沒了洋人撐腰，他還能翻出什麼浪來？\"
這話在座的人都聽得明白，北川縣這一攤子，值錢的是露西亞背後的渠道和王龍搭建起來的那套運轉體系。
王家本身在他們眼裡，不過是個可以隨便碾壓的小嘍囉。
議論來議論去，最終這幫老狐狸定了個主意。
先派一個特派員下去，表面上是\"視察北川縣近年發展狀況，代表省城商會表達關心\"，實際上是去摸摸底，看看能不能\"摘桃子\"。
若是王家識趣，願意讓出主導權，那便給王龍留個虛職，讓他繼續當個\"名譽廠長\"。
若是不識趣，那便聯合省城方面的行政力量施壓，再找機會把露西亞拉到他們這邊來。
人選很快定了下來。
省城商會副會長的侄子，一個叫陸文軒的年輕人，三十出頭，留過洋，學的是經濟學，回華國後在省城幾家商行都掛過職，辦事幹練，人也精明。
最重要的一點是，他家裡跟省城那位沈專員沾著親，背景夠硬。
派他去，既是試探，也是施壓。
陸文軒接到這個差事的時候正在書房裡看一本英文版的貿易報告。
他合上書，聽完來人轉達的指示，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笑：\"北川縣？那個王家？有意思。\"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補了一句。
\"我倒要看看，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訊息傳到北川縣的時候，是第三天傍晚。
王昊從警察局回來，臉色不太好，飯桌上筷子擱了又拿，拿了又擱，眉宇間擰著一道褶子。
林秋棠看他一頓飯都心不在焉，便放下碗問了一句。
\"怎麼了？縣裡又出什麼事了？\"
王昊搖了搖頭，目光卻往王龍那邊飄了一下。
飯後，王昊把王龍叫到了書房，關上門，從抽屜里取出一封剛收到的公函，遞了過去。
王龍接過來掃了一眼，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公函上的措辭客氣得滴水不漏，什麼\"久聞北川縣近年發展迅速，特派員前往視察，以示省城對地方經濟之重視\"，落款處蓋著省城商會的紅印，旁邊還有那位沈專員辦公室的附章。
\"視察？\"
王龍把公函放下，抬起頭來看向父親，冷笑道。
\"這是來摘桃子的吧。\"
王昊點了點頭，神色沉了下來。
\"省城那邊傳過來的風聲，他們盯上咱們了。」
「露西亞的貨輪、你那條火柴生產線、碼頭上的利潤，他們都想分一杯羹。」
「這個人叫陸文軒，是省城商會副會長陸敬堂的親侄子，背後還連著沈專員那條線，來頭不小，你要是跟他硬碰硬……\"
\"硬碰硬又怎樣？\"
王龍打斷了他的話，語氣淡淡的。
\"爹，你怕他們？\"
王昊沉默了一會兒，摸出煙點上，吸了一口。
\"我怕的不是他們，我怕的是咱們剛起步，根基還沒扎穩，就跟省城那邊撕破臉，他們要是真聯合起來施壓，咱們這小縣城，扛不住。\"
王龍把公函折好，放回桌面上，沒有說話。
窗外夜色沉沉，廊下的燈籠在風裡晃了晃，把他的側臉映得明暗不定。
片刻之後，他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被壓到平靜底下的冷意。
\"爹，你說得對，不能一直殺人，可要是別人把刀遞到你手裡了，你還不接，那就是你的問題了。\"
王昊夾著煙的手頓了一下，抬眼看向自己兒子。
王龍轉過身來，目光平靜地與父親對視。
\"咱們北川縣的東西，是我帶著人一塊石頭一塊石頭砌起來的，每一分利都乾淨。」
「他們想摘桃子？要是他們想伸手，那就別怪我把那隻手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