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龍說這話時語氣平平,可王昊聽得出來,那平靜底下壓著東西。
他沉默許久,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終於嘆了口氣。
「你心裡有數就行。這人後天到,你打算怎麼辦?」
王龍嘴角彎了一下,那笑意卻沒到眼底。
「後天?那正好,碼頭邊上那間新茶館剛開張,我請他喝杯茶。」
露西亞是第二天得知這個訊息的。
她坐在王龍書房那把靠窗的藤椅里,晨光從窗外漏進來,在她淺金色的髮絲上鍍了層暖融融的光邊。
她手裡捏著王龍遞來的那封公函,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擱在桌面上,用指尖輕輕點了兩下,灰藍色的眸子裡帶著一種被冒犯之後特有的冷淡。
「省城商會?陸文軒?」
她抬頭看向王龍,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我聽說過這個人。他叔叔陸敬堂在省城商會經營了幾十年,表面上是正經生意,暗地裡乾的都是低價強購、高價壟斷的勾當,靠的就是跟那位沈專員的關係,在當地欺壓了不少正經商人。」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低了幾分,帶著冷峭的認真。
「他們想來摘桃子,那是打錯了算盤。北川縣這一攤子事,我艾弗里家族投進去的錢和資源,每一分都跟你們王家綁在一起。」
「不是什麼人都有資格跟本小姐合作的。」
王龍坐在書桌後面,聽到這話,微微挑了下眉,偏頭看向她。
「我很榮幸,謝謝大小姐的厚愛。」
露西亞被他這句話說得頓了一下,隨即彎了彎嘴角,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身湊近,灰藍色的眸子直直看著他的眼睛。
「你不一樣。」
她的聲音低下來,帶著只有兩個人之間才有的親暱和篤定。
「你是我男人。我跟他們合作,是生意往來;跟你合作,是把自己押上去了。」
「這能一樣?」
王龍看著她那雙近在咫尺的眸子,伸手扣住她的後腦勺,在她唇上親了一口。
「有你在,真好。」
露西亞被他親得微微眯了下眼,直起身時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嘴上卻哼了一聲。
「少來這套。你今天最好把那個姓陸的應付好,要是讓我覺得你連這點小事都處理不乾淨,我可不給你留面子。」
王龍靠在椅背上,雙手枕在腦後,笑了一聲。
「你放心,我心裡有數。」
當天傍晚,陸文軒到了北川縣。
他比預計的時間早了兩個時辰,坐一輛黑色福特轎車來的。
車在縣城門口停了一下,他沒有急著進城,而是先讓司機沿著縣城外圍慢慢開了一圈,透過車窗打量著沿途的街巷和路邊那些正收攤的商販。
目光在幾間新開的鋪面和遠處碼頭方向隱約可見的煙囪上停了一會兒,嘴角帶著審視的弧度。
到瞭望海樓門口,他整了整領帶,對著後視鏡理了理頭髮,推開車門下來,不緊不慢地走上台階。
王龍已經在二樓包間等著了。
露西亞坐在他身側,換了一件深灰色絲絨旗袍,領口盤扣扣得一絲不苟,頭髮挽成低低的髻,露出一截修長白皙的脖頸,整個人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冷艷。
陸文軒推門進來,目光先落在王龍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又迅速移到露西亞身上。
他臉上浮起客氣的笑,主動伸出手,朝王龍走了兩步。
「王先生,久仰久仰!我是省城商會派來的代表,陸文軒。在省城就聽說過您的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年輕有為。」
王龍站起身來,跟他握了下手,對方手掌乾燥有力,握得鬆緊適中,帶著刻意拿捏的分寸感。
「陸先生客氣了,請坐。」
陸文軒在他對面坐下,目光又往露西亞那邊飄了一下。
露西亞正端著茶杯低頭喝茶,連眼皮都沒抬。
陸文軒收回目光,臉上的笑倒也沒淡,轉向王龍,開始寒暄起來。
從省城的氣候聊到北川縣這幾年的變化,從碼頭工程聊到工廠規模,話說得滴水不漏,每一個字都踩在恰好分寸上。
可話里話外,總帶著居高臨下的氣度,像是在跟一個鄉下小地主閒聊——表面上客客氣氣,骨子裡卻有種「我見慣了世面,你這樣的小縣城我還不放在眼裡」的味道。
「王先生,說實話,您能在這個小地方把攤子鋪得這麼大,我是真心佩服的。」
陸文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微微前傾,目光裡帶著生意場上慣有的精明。
「不過嘛,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局限。很多資源、渠道、人脈,不是光靠勤勞就能鋪開的。」
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輕輕叩著桌面。
「這次我來,除了代表省城商會向您表達關切之外,也帶了幾個合作提案。」
「如果王先生願意的話,我們可以聯手把北川縣的產業做得更大。省城那邊有現成的銷路和行政資源,比您自己慢慢開拓要快得多。」
說話時,目光又不自覺地在露西亞那邊飄了一下,停了一瞬,再收回,重新落在王龍臉上。
露西亞依然端著茶杯,面色淡淡的。
陸文軒心裡更有把握了幾分。他見過太多像王龍這樣的地方豪強,倚仗某個契機爬起來,覺得老子天下第一,卻不知道真正的權力和資源捏在什麼人手裡。
他覺得自己只要把話說到位,王龍早晚會明白誰才是該低頭的人。
這頓飯吃得相當體面。
陸文軒倒是越來越不收斂了。
起初還只是偶爾飄過去一眼,到後來索性正大光明地看著露西亞,說話時嘴角噙著一抹自以為風流的笑意,目光在她臉上和頸間流連。
「露西亞小姐,說實話,您這樣的氣度,待在北川縣這樣的小地方,真是屈才了。」
他端起酒杯,朝露西亞微微示意了一下。
「我在劍橋讀過幾年書,對歐洲的風土人情也有些了解。如果您願意的話,明天我可以請您看場電影,省城新到了一批西洋片子,跟這邊的調調可不一樣。」
露西亞終於抬起頭來,灰藍色的眸子淡淡掃了他一眼,聲音冷得像從冰窖里撈出來的。
「沒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