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皺起了眉頭,有人偏過頭跟旁邊的人低聲交流了幾句。
但那陣騷動很快就平息了,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落回王龍身上。
「他們說咱們北川縣這短時間發展得太快了,說咱們搶了他們的生意,占了他們的路。」
王龍的聲音沉了幾分。
「他們不敢把槍口對準真正的侵略者,卻敢把槍口對準自己的同胞。」
「因為咱們的錢袋子鼓了,他們就眼紅,就要來搶,要把咱們辛辛苦苦建起來的碼頭、工廠、學堂,全部砸爛。」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目光緩緩掃過那些逐漸變得沉靜的面孔。
「你們說,咱們能讓他們砸嗎?」
「不能!」
喊出第一聲的是劉三兒,他站在人群前排,胸膛挺得筆直,聲音帶著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血氣。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成片的聲音匯成了一股洪流。
「不能!」
「他娘的!敢來砸咱們的碼頭?老子跟他們拼命!」
「龍少!您發話!咱們跟他們干到底!」
「北川縣是咱們的家!誰也別想動!」
聲浪在碼頭上空迴蕩開來,驚起遠處桅杆上歇著的海鳥,撲稜稜飛向暮色漸沉的天際。
王龍抬手往下壓了壓,人群的聲音漸漸低下來,但那一雙雙眼睛裡翻湧的光卻比方才更亮了。
他看著那些面孔,聲音放低了些,卻更沉實了幾分。
「好,既然大伙兒都願意站出來,那我就把話說在前頭。」
「省城那邊要來五千人,咱們北川縣能打的加起來不過一千出頭。」
「人比他們少,槍比他們少,地盤比他們小,可有一點,咱們比他們強。」
他頓了頓,目光在人群中緩緩移動。
「咱們身後是咱們自己的家,是他們想要砸爛的東西,他們是為利而來,咱們是為命而戰!」
「他們的兵是被逼著來的,咱們的人是為自己而戰的!」
「這一仗,咱們輸不起,也不會輸!」
人群寂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加洶湧的聲浪。
「龍少!您說怎麼打!咱們就怎麼打!」
「跟著龍少!跟他們拼了!」
「北川縣是咱們的家!誰也別想動!」
王龍站在煤油燈下,看著那些被燈光照亮的面孔,看著那一雙雙燃燒著光芒的眼睛,心裡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終於徹底落了下來。
他轉過身,面向校場上那兩百號人,目光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聲音高了幾分。
「你們練了兩個月的兵,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跑圈,在單槓上磨掉了一層皮,打靶打到肩膀腫了也咬緊牙關不吭聲。」
「你們跟著我練了這麼久,等的就是這一天,咱們練的每一滴汗,都不會白流!」
「告訴我,你們有沒有信心?」
兩百個聲音齊刷刷地炸開來,整齊得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
「有!」
「咱們不會讓龍少失望!」
「龍少您看著吧!來多少人,咱們就放倒多少人!」
王龍看著那些在煤油燈光下映得發亮的年輕面孔,嘴角彎了一下,那笑意裡帶著一種從胸口深處湧上來的踏實和底氣。
他偏過頭,沖虎子喊了一聲。
「虎子,去給省城發一封電報。」
虎子愣了一下,隨即挺直腰板。
「龍少,發什麼內容?」
王龍轉過身,目光落在遠處那一片被暮色籠罩的海面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不怕死的,儘管來。」
當天夜裡,省城商會總部的電報房裡,一封簡短的密電被譯了出來,送到了正在書房裡籌劃兵力部署的陸敬堂手中。
陸敬堂放下手裡的地形圖,接過那張薄薄的電報紙,目光落在那八個字上。
他把電報紙看了兩遍,然後慢慢地把它放在桌面上,用手指輕輕按平了紙面上那幾道被折出的褶痕。
他沒有發怒,沒有摔東西,甚至嘴角還微微彎了一下。
那笑意冷得像冬天裡結了冰的湖面。
「好一個不怕死的儘管來。」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省城夜市中星星點點的燈火,聲音低而清晰。
「既然你一心求死,那我就成全你。」
他轉過身,對守在門口的秘書說了一句。
「傳我的命令,所有人馬提前集結,後天出發。」
「我要讓王家連最後兩天安生日子都過不成。」
秘書應了一聲,快步退了出去。
陸敬堂重新坐回書桌後面,拿起那張電報紙,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它湊到燭火上點燃了。
紙頁在火焰中捲曲、變黑、化為灰燼,落在桌面上,被晚風吹散。
灰燼散盡之後,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茶,仰頭喝了一口。
「王龍……我看你還能狂到幾時。」
那封電報發出去之後,整個北川縣像一台被重新上緊了發條的機器,晝夜不停地運轉起來。
當天夜裡,王龍沒有回屋睡覺。他讓人把校場上那盞最大的煤油燈拎到了碼頭邊上,又讓人從庫房裡搬出一摞摞空白的紙張和幾盒新削好的鉛筆,在碼頭空地上擺開了陣勢。
虎子帶著人把那些紙張裁成大小一致的方塊,用繩子穿起來,訂成一本本粗糙的簡易本子,分發給校場上那兩百名士兵和碼頭上自願報名的工人。
「龍少,這是做什麼?「
李大柱蹲在人群前排,手裡捏著一本剛發下來的本子,翻了兩頁,一臉的懵。
王龍站在那張簡陋的木板講台後面,手裡捏著一截粉筆,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大大的「守「字。
「省城那邊來五千人,咱們只有一千出頭。「
「人少有人少的打法,硬拼肯定不行,得靠腦子。「
他轉過身來,目光掃過台下那些或年輕或滄桑的面孔。
「這一仗,咱們不跟他們正面硬碰。咱們熟悉北川縣的每一條巷子、每一片田地、每一處高地,他們不熟悉,咱們要在他們來的路上,設下層層阻隔,讓他們還沒摸到縣城,就先掉一層皮。「
他說著,在黑板上畫了一幅簡易的地形圖,標註了從省城方向通往北川縣的幾條主要路徑。
哪條路窄,哪條路兩側有高地,哪片林子適合埋伏,哪段河溝可以挖斷做阻隔,一條一條畫得清清楚楚。
台下的人安靜地聽著,沒有人插話,但手裡的鉛筆已經開始在紙上勾畫起來了。
「今天先畫地形圖。「
王龍把粉筆擱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每個人把自己最熟悉的那片區域標出來,標清楚道路、河溝、樹林、高地的位置,明天開始,按圖布防。「
那一夜,碼頭上煤油燈的光亮到很晚才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