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紙上反覆修改自己標畫的路線,有人湊在一起低聲討論哪段路最適合挖陷阱,有人把自己小時候在野地里摸爬滾打幾十年的經驗一條條寫下來,生怕漏了什麼。
劉三兒蹲在人群角落,手裡捏著鉛筆,在自己那張紙上畫了又擦、擦了又畫,最後把紙舉起來對著煤油燈看了一會兒,咧嘴笑了一下,然後轉身朝虎子喊了一聲。
「虎子哥!我這有一段路,兩側都是高坡,坡上長滿了野草,藏幾百個人不成問題!
要是他們走這條道,咱們從兩邊坡上往下扔手榴彈,他們跑都沒處跑!「
虎子湊過去看了一眼他畫的那張圖,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行啊小子!畫得不錯!明天帶人去實地看一眼,要是真能行,就把伏擊點設在那兒!「
不止劉三兒一個,碼頭上到處都是這種聲音。
有人指著自己畫的圖跟旁邊的人比劃哪裡適合挖壕溝,有人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泥地里畫著更詳細的布局。
那些平日裡只扛包、砌牆、種地的手,此刻捏著鉛筆,一筆一划地勾勒著北川縣每一條土路、每一處地形的輪廓,像是要把這些地方刻進骨子裡去。
清晨天還沒亮透,整個北川縣就動起來了。
最先醒的是碼頭上那些工人,他們放下手裡的工具,抄起了鐵鍬和鎬頭。
年輕力壯的漢子們扛著工具排成佇列,在老周和虎子的帶領下奔赴城外幾條主要路口開始挖壕溝、築土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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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紀稍大些、腿腳不太利索的也沒閒著,有人留在碼頭上幫著搬運沙袋和木料,有人蹲在臨時搭起的灶台旁邊生火做飯,保證前方幹活的人能隨時吃上熱乎的。
婦人們也沒閒著。
她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把家裡的舊衣裳拆了,用剪刀裁成布條,又用針線密密地縫成繃帶和簡易的包紮帶。
沒有消毒的酒精,她們就把黃酒倒進乾淨的瓦罐里煮沸,晾涼了再用紗布蘸著擦拭傷口。
識字課上那些學得快些的姑娘們,此刻圍坐在學堂門口的台階上,把識字課本翻到最後一頁,用鉛筆在空白處抄寫著從王龍那兒默記下來的簡易急救口訣。
「止血要按住傷口上方,包紮不能太緊也不能太松……「
小禾也坐在她們中間,手裡攥著那支舊鋼筆,低著頭認真地默寫,寫完了又抬頭問旁邊的姑娘。
「姐,這句'出血量大的要先按動脈',我寫得對嗎?「
那姑娘湊過來看了一眼,點了下頭,又補了一句。
「按的位置要准,不能亂按,龍少說按錯了反而更危險。「
小禾便低下頭,把那一行字又描了一遍,描得更仔細了些。
城外的工事進展比預想的快。虎子帶著人沿著那條通往省城的主幹道,每隔幾百米挖一段深溝,溝底插上削尖的木樁,表面用草蓆和薄土虛掩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兩側的土坡上,李大柱帶著人用沙袋壘起了簡易的射擊掩體,一人多高,留出射擊孔,從遠處看就像一堆堆不起眼的土包。
老周更是拿出了修碼頭的勁頭,帶著幾個年輕後生,在路口拐彎處用石塊和粗木搭起了一道道路障。
每一塊石頭都嵌得嚴嚴實實,推都推不動。
幹活的人一多,場面就顯得有些雜亂。
鐵鍬鏟土的沙沙聲、石塊碰撞的哐當聲、抬木料時整齊的號子聲混雜在一起,在晨光中匯成一片熱騰騰的喧囂。
但沒有人偷懶,沒有人抱怨。每個人都在悶頭幹活,汗水順著黝黑的脊背淌下來,在塵土中印出一道道深色的痕跡。
王龍天沒亮就起來了,換了身利落的短打,直接去了城外的主幹道。
他走在那些正在挖溝、築牆、壘掩體的人中間,偶爾蹲下來檢查一下壕溝的深度和掩體的穩固程度,偶爾彎腰幫一個年輕後生把扛到一半的木料搭上肩膀。
經過老周身邊時,他伸手拍了拍老周的後背。
「周師傅,這段路的石牆砌得結實不?「
老周正蹲在地上調整一塊條石的位置,聽見聲音回過頭來,咧嘴笑了一下。
「龍少您放心!這牆是按碼頭堤壩的標準砌的,別說人推了,就算來輛卡車都不一定撞得動!「
王龍彎下腰,伸手推了推那塊條石,紋絲不動,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直起身來,又往前走了一段,看見劉三兒正蹲在路邊,用樹枝在地上比劃著名什麼,旁邊圍著幾個同樣年輕的工人,一個個伸長了脖子聽著。
「……然後你們從這邊繞過去,不要走正路,走那片灌木叢,過去就是高坡背面,能直接繞到他們後面去!「
王龍走過去,站在劉三兒身後低頭看了一眼他在地上畫的那張草圖。
「這主意不錯,不過你考慮過沒有,那片灌木叢底下是軟的,要是下雨,一踩一個坑,跑不快。「
劉三兒愣了一下,撓了撓頭,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畫的圖,皺著眉頭思索了片刻,然後用樹枝在旁邊補了一道虛線。
「龍少說得對,那就不走灌木叢裡面,貼著邊沿走,繞到高坡後面再折上去。「
王龍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注意安全。「
劉三兒用力點頭,黝黑的臉上綻開一個笑:「龍少放心!我心裡有數!「
縣城裡也沒閒著。
商會那邊,林遠山把所有商鋪的存貨都盤了一遍,糧食、藥品、油布、繩索、鐵釘,能用得上的物資統一造冊入庫,按需調配。
他坐在商會那張舊辦公桌後面,手邊擺著一把算盤,噼里啪啦地撥了一整天,把每一筆進出的數目都記得清清楚楚。
偶爾有商戶過來打聽戰況,林遠山便放下算盤,不緊不慢地安撫幾句,說龍少自有安排,讓他們安心做生意,別自己嚇自己。
實際上他手裡的帳本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指節微微泛著白,但面上始終沒露半分慌亂。
傍晚時分,王龍從城外趕回縣城,剛踏進王家大院的門檻,就看見林秋棠正站在堂屋門口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