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著一件家常的藕荷色綢緞旗袍，手裡攥著一方帕子，眼圈泛著淡淡的紅，顯然哭過，但此刻已經收拾好了神色，只站在門框邊安安靜靜地看著他走近。
王龍的腳步放慢了些，走到她面前站定，喊了一聲「娘「。
林秋棠沒有像往常一樣迎上來拉著他的手噓寒問暖，只是抬起手，替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領，動作輕柔而仔細，像是在整理一件極其珍貴的東西。
她的手指有些涼，指尖在他領口的盤扣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收回去，聲音壓得很平，卻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意。
「龍兒……聽說他們要來五千人？「
王龍點了點頭，沒有隱瞞。
「五千多，不會少。「
林秋棠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那股子顫意在她眼底深處晃了晃，又被她壓了下去。
她伸手握住王龍的手，指尖微微收緊，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母親特有的、毫無保留的攥緊。
「娘知道你有本事，娘也知道你做的都是正事，是替北川縣老百姓謀出路的好事。「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可娘就你這麼一個兒子。「
「你答應娘一件事。「
王龍反握住她的手，感覺到她掌心傳來的涼意。
「您說。「
林秋棠抬起頭來看著他，那雙杏眼裡映著廊下燈籠的光，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卻始終沒有落下來。
「無論如何，你要活著回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怕說重了什麼就會把什麼東西弄碎了一樣。
王龍看著她那雙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用力握緊了她微涼的手指，聲音清晰而篤定。
「娘，您放心，你兒子命硬，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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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要留著這條命，給您養老送終，讓您過上好日子呢。「
他頓了頓，又彎了一下嘴角。
「北川縣這條路才剛剛走順了，我捨不得死。「
林秋棠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像是要確認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然後她慢慢鬆開了握著他手指的手，退後半步，抬起帕子輕輕按了按眼角，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溫婉。
「行了，娘去做飯，你今天忙了一天，還沒好好吃口熱乎的。「
她轉身往廚房方向走了兩步，又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複雜，最終只是彎了彎嘴角，走進廚房去了。
王龍站在院子裡，看著母親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聽見裡面傳來鍋碗碰撞的輕響和灶火被點燃的呼呼聲，這才收回目光，轉身往書房走去。
他推開門，還沒來得及坐下，就看見露西亞正坐在他那把靠窗的藤椅上。
她今天沒有穿旗袍，換了一身利落的襯衫和長褲，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細白的手腕。
淺金色的頭髮紮成一條低馬尾垂在肩側，整個人少了平日的慵懶，多了一種鮮見的利落。
她手裡端著一杯茶，顯然已經等了有一會兒了，見王龍進來便放下茶杯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灰藍色的眸子直直地看著他。
「我聽說省城那邊要出兵了。「
王龍點了點頭。
「五千人，後天就到。「
露西亞沉默了片刻，開口時語氣裡帶著一種認真到近乎鄭重的篤定。
「我在省城那邊能調動一些人。不多，但都是信得過的，可以讓他們以艾弗里家族安保的名義過來支援，你這邊需要多少人，我給你調多少人。「
王龍看著她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看了幾息，然後笑了一下，伸手輕輕握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前帶了帶。
「不用。「
露西亞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被王龍打斷了。
「你的人留著，不要動。「
他的語氣平靜而篤定。
「北川縣這一仗，我要讓省城那邊的人清清楚楚地看見，打北川縣，是他們自己的老百姓把他們擋下來的。「
「若是你的人來了，贏了，他們會說我是靠洋人撐腰才贏的，輸了，他們更會說艾弗里家族的安保也不過如此。「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
「這一仗，北川縣要自己打。「
露西亞看著他那雙在暮色中依然清亮的眼睛，沉默了幾息，然後她輕輕嘆了口氣，伸手理了理他衣領上那粒被林秋棠方才重新扣好的盤扣，聲音帶著一種無奈卻又縱容的柔軟。
「行，那我就不調人了。不過——「
她抬眼看著他，灰藍色的眸子裡帶著一種少見的認真。
「到時候你給我留個位置，我要站在看得見戰場的地方，親眼看著你贏。「
王龍低頭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歡迎大小姐來督戰。「
露西亞哼了一聲，沒有掙開他的懷抱，只是把臉往他肩頭靠了靠，聲音悶悶的。
「你要是輸了，我可不認帳。「
王龍收緊了環在她腰間的手臂，笑了一聲。
「放心，我輸不了。「
暮色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兩人交疊的身影上，在地面上鋪開一片暖融融的光影。
院子裡，廚房方向傳來飯菜的香氣，混著晚風裡淡淡的桂花味道，在暮色中緩緩瀰漫開來。
夜色漸沉，王家大院的書房裡還亮著燈。
王龍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一張北川縣周邊地形的全圖，上面用鉛筆畫滿了密密麻麻的標註。
他正拿著筆在圖上一處標記旁邊添注，忽然聽見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到門口就停住了。
他沒有抬頭，只是開口說了一聲。
「進來。「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佐倉櫻側身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杯熱茶，走到桌邊把茶杯輕輕放下，然後退後兩步，站定，沒有立刻離開。
王龍放下筆，抬眼看她。
「有事？「
佐倉櫻站在那裡，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認真。
「讓我去吧。「
王龍微微挑了一下眉。
「去哪？「
「去省城。「
佐倉櫻的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我去暗殺陸敬堂。「
「只要他死了，省城商會那些人就會亂，群龍無首，聯合不起來，就算有人還要打，也沒有指揮。「
「省城其他人能集結起來不容易，沒了陸敬堂，他們自己就會先內訌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