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北川縣,有條不紊地執行著。
碼頭上,貨船往來如織。
晨曦初露時,第一艘滿載原料的商船便會靠岸,船工們將一袋袋棉花、一捆捆麻線、一箱箱化工原料卸下碼頭,裝上等在岸邊的馬車,沿著平整的土路運往廠房。
暮色四合時,另一批裝滿了火柴、肥皂、蠟燭和布匹的貨船又會駛離港口,吃水線壓得低低的。
船頭劈開金紅色的晚霞,朝著省城、南方港口乃至更遠的地方駛去。
工廠的煙囪在晨昏交替中從未停歇。
第一間日用品廠站穩腳跟之後,王龍沒有停步。
碼頭東側那片預留的空地上,第二間廠房的地基已經開挖。
老周帶著人,用砌築碼頭堤壩同樣的認真勁兒,一寸一寸地夯實地基,鋪排石料。
第三間、第四間的圖紙也在王龍的書桌上堆成了厚厚一沓,上面布滿了鉛筆修改的痕跡。
王龍站在第二間廠房的工地邊上,手裡捏著一杯熱茶,看著工人們忙碌的身影。
他身邊站著皮埃爾,這人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深灰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整個人從裡到外都透著一股按捺不住的興奮。
他手裡攥著一份剛收到的電報,紙邊被他捏得微微發皺。
\"王先生!\"
皮埃爾的聲音帶著一種壓都壓不住的雀躍,他快步走到王龍面前,把電報往他手裡一塞,然後雙手叉腰望著遠處那排正在砌牆的廠房輪廓,深深地撥出一口氣。
\"您猜怎麼著?那批布賣爆了。\"
王龍低頭掃了一眼電報,內容不長,是省城那邊的代理商發來的加急訊息,說是從北川縣發過去的第一批棉布。
上架不到三天就被搶購一空,訂單已經排到了下個月,催促這邊加緊生產。
\"我做了大半輩子紡織品生意,頭一回遇到這種場面。\"
皮埃爾轉過身來,臉上帶著一種被認可之後真切的歡喜,他用力拍了拍王龍的肩膀,又覺得這動作不太得體,趕緊收了手,補了一句。
\"您這邊的工人,手藝比我想像中好太多了,機器是新的,人也是新的,可織出來的布,比我老家的老廠子出的還精細,省城那邊幾個大商行的採購都親自跑到碼頭上來驗貨,看完之後二話不說就簽了長期訂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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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龍把電報折好遞迴給他,嘴角彎了一下。
\"那是你選的材料好,跟工人手藝有什麼關係?\"
皮埃爾嘿嘿笑了兩聲,沒有否認,但那笑意裡帶著一種\"咱們彼此心裡都有數\"的瞭然。
\"不管怎麼說,第一批貨的利潤我已經算出來了,刨去成本和運輸,淨賺這個數。\"
他伸出手比了個數字,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
\"比我在法蘭西老家干一年還多。\"
他說完,像是怕自己說得太得意顯得不穩重,又趕緊補了一句。
\"王先生,第二批生產線我已經讓人在找了,這回打算上印染裝置,咱們不能光賣白坯布,花色布利潤更高。\"
王龍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目光從廠房工地移向遠處那一片波光粼粼的海面。
他知道,北川縣這條路子,已經徹底走通了。
與此同時,萬里之外的日不落帝國。
倫敦的秋雨綿綿密密地落了一整天,將這座城市灰色的石頭建築和濕漉漉的街道籠罩在一層潮濕的霧氣里。
肯辛頓區的一棟聯排別墅內,壁爐里的火正在噼啪作響,將整個客廳烤得溫暖而乾燥。
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齊的花園和遠處被雨霧模糊的街燈,窗內則是另一幅景象。
深色胡桃木的茶几上擺著一套銀質茶具,壺嘴冒著細白的熱氣。
旁邊一隻水晶果盤裡盛著剛送來的無花果和葡萄,果實表面還帶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壁爐上方掛著一幅油畫,畫中是一位身著獵裝的中年男人,面容嚴肅,目光向下俯視著整個房間。
艾弗里家族的長子,愛德華·艾弗里,正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
他約莫三十四五歲的年紀,身形修長,穿著一件剪裁精良的深灰色晨禮服,領口別著一枚珍珠領針。
深棕色的頭髮向後梳得一絲不苟,露出飽滿的額頭和一雙淺棕色的眼睛。那眼睛跟露西亞有幾分相似,卻少了些溫度,多了一層常在權力中心打磨出來的人才會有的冷淡與審視。
他手裡端著一隻骨瓷茶杯,杯沿薄如蟬翼,裡面盛著大吉嶺紅茶。
茶湯的顏色透亮,在壁爐的火光中泛著琥珀色的光澤,他沒有急著喝,而是將茶杯湊到鼻尖下聞了聞,微微眯起眼,像是在品味什麼。
兩名女僕站在壁爐兩側,垂手而立,穿著熨得平整的灰色制服,圍裙的褶皺一絲不苟。
其中年紀稍長些的那位手裡捧著一隻銀質托盤,上面放著幾封剛送到的信件,信封的邊角被雨水洇濕了一小塊,在溫暖的室內正漸漸干透。
另有一名年輕些的女僕正半跪在矮几旁邊,手裡握著一把銀質的茶匙,動作極輕地攪動一隻盛著方糖的瓷罐,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響。
愛德華·艾弗里將茶杯送到唇邊抿了一口,然後放下。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每一個細節都透著一股子由內而外的矜持與體面。
他放下茶杯之後偏過頭,目光落在那位捧著托盤的女僕身上,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骨子裡的漫不經心。
\"露西亞那封信,拿過來。\"
年長的女僕微微欠身,從托盤裡抽出一隻信封,雙手遞到他面前。
信封的紙張厚實,封口處蓋著艾弗里家族的火漆印章,是露西亞親筆寫的,郵戳顯示發自遠東。
愛德華接過來,沒有急著拆,而是先看了看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跡,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弧度談不上親切,更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意料之中的審視。
他拆開封口,抽出裡面的信紙。
露西亞的字跡流暢而果斷,跟她的人一樣乾脆利落。
信不算長,開頭照例是問候父親和家族生意的客套話,語氣得體而克制。
但讀到中段時,愛德華的目光微微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