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匹商也往前湊了半步，目光死死盯著陸敬堂的臉，像是要從上面讀出什麼確定的答案來。
航運那個雖然沒有起身，但攥著扶手的手指已經收緊了。
陸敬堂站在門口，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主位坐下，面前那盞涼透的茶還擱在原位，他端起來抿了一口，然後放下茶盞，抬起頭來，目光緩緩掃過在座每一張等待的面孔。
「三井物產那邊......拒絕了。「
會議廳里安靜了一瞬。
「拒絕了？「
周老闆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半度。
「他們那批貨被王龍截了，他們不想要回來？「
「他們說現在分不出兵力來處理北川縣的事。「
陸敬堂的聲音平平的，聽不出太多情緒。
「讓我們自己解決。「
布匹商猛地一拍桌子。
「自己解決？我們怎麼解決？五千人都打不下來，難道還要再湊一萬？「
航運那個終於開了口，聲音帶著一種壓抑的沉。
「陸老，那您的意思是......「
陸敬堂坐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一片沉寂，遠處省城街道上的燈火在夜風中明滅不定。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帶著一種他自己也沒察覺到的、從骨子裡滲出來的疲憊。
「先放一放。「
「放一放？「
布匹商的聲音尖了幾分。
「那我家死的人、丟的槍，就這麼算了？「
「不算了還能怎麼樣？「
航運那個打斷了他，聲音沉得像石頭落地。
「你再去湊人？你手裡還有多少人能湊？誰家還願意出人出槍去打一個打不下來的縣城？「
會議廳里重新安靜了下來。
布匹商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喉嚨里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他攥著那方帕子的手指鬆了又緊、緊了又松，最終頹然地靠在椅背上，偏過頭去望向窗外，不再說話了。
周老闆嘆了口氣，端起面前那盞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低頭看著茶湯表面漂浮的葉片，聲音帶著一種蒼老的澀意。
「陸老說得對，只能先放一放，咱們這幾家的底子，經不起再來一次了。「
航運那個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那北川縣那邊，王龍要是趁機往外擴，怎麼辦？「
陸敬堂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望著遠處省城夜色中零星的燈火，聲音低而清晰。
「他不會往外擴，他現在要的是穩住北川縣那一畝三分地，不是來搶省城的地盤，今天他們要是打出來了，那反倒好辦了，可他們只是守住了家門口。「
他頓了一下。
「咱們只要不去招惹他，他也不會主動來打咱們，至少，暫時不會。「
會議廳里沒有人說話。窗外的夜風穿過半開的窗縫湧進來，將桌上那盞涼透的茶湯吹起一圈極淺的漣漪。
陸敬堂轉過身來，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張面孔。
那些臉上有憤怒，有不甘，有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被現實摁住之後的沉默。
「今天就到這兒吧。「
他有氣無力的說道。
「都回去歇著，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眾人三三兩兩地起身，有人推開椅子的時候發出一聲刺耳的刮地聲，有人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有人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最終，會議廳里只剩下陸敬堂一個人坐在主位上，面前那盞涼透的茶還擱在原位，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暗沉的褐色。
他伸手把茶盞端起來，送到嘴邊喝了一口，茶水已經徹底涼了，澀味在舌尖上散開來，他慢慢咽下去，把茶盞輕輕放回桌上。
「王龍......「
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廳里消散開來，沒有回應。
省城這邊的窘迫暫且不提，北川縣那邊，日子一天比一天安穩。
城牆上的缺口被老周帶著人用新磚補上了，填得比原先還瓷實。
繳獲的武器彈藥清點入庫，分門別類登記造冊，虎子帶著人忙了整整兩天才把數目理清楚。
俘虜里那些願意留下的，編進了北川縣的生產隊伍，不願意留下的，直接秘密解決。
碼頭上貨船往來如常，工廠的煙囪每天按時冒煙，識字課的煤油燈每晚準時亮起。
北川縣的日子像一條重新校準了流速的河，平緩而篤定地向前淌著。
王龍坐在碼頭邊上那塊最大的石頭上，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的煙，望著遠處海面上幾隻低飛的海鷗出神。
虎子從碼頭那邊跑過來，手裡攥著一張紙，跑到他面前時腳步猛地剎住，聲音帶著一種長途奔襲之後特有的粗喘。
「龍少，省城那邊傳來的訊息，陸敬堂去三井物產求援被拒了。「
王龍偏過頭來看他。
虎子咧嘴一笑。
「三井物產那邊說了，現在分不出兵力來處理北川縣的事，讓他們自己解決。」
「商會那幫人現在全蔫了，據說在會議廳里坐了大半宿，最後就放了一句'先放一放'。「
王龍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接過那張紙，低頭看了一眼上面的內容。
紙上的字跡潦草，顯然是密探臨時寫的。
他把紙折好，收進口袋裡，站起身來，拍了拍褲腿上沾的灰。
「知道了。「
虎子跟在他身後走了一段，又忍不住開口問了一句。
「龍少，他們就這麼算了？「
王龍偏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那笑意不算張揚，卻帶著一種確鑿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鬆弛。
是啊，他們只能先算了。
秋日午後的陽光落在北川縣碼頭上，將新修的堤壩和整齊的庫房鍍上一層淡金色的暖光。
海風帶著咸腥的水汽拂過面頰，遠處幾艘貨船的桅杆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微微晃動著。
王龍沿著堤壩往碼頭深處走了幾步，在距離水邊最近的那塊石階上坐下來，望著遠處海天相接處那一線淡藍色的天際。
海鳥在他頭頂盤旋了幾圈，落在一根系纜樁上，歪著腦袋看了他一會兒，又振翅飛走了。
他坐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看著遠處的海面。
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將他眉骨下方的陰影勾出一道柔和而清晰的輪廓。
他沒有去想商會那邊的後續，也沒有去想省城的局勢，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那片正在被秋日照亮的海面，什麼也不想地坐了一會兒。
碼頭上，收工的工人們正三三兩兩地往縣城方向走，有人扛著工具邊走邊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有人低頭翻著識字課上剛發的冊子。
遠處學堂的鐘聲響了起來，平穩而悠長的餘韻在秋風中緩緩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