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陸敬堂的轎車沒有駛向省城的任何一處宅邸,而是朝著城東那片外國商行聚集的區域駛去。
三井物產駐省城的辦事處,是一棟灰白色的小洋樓,門口掛著黑底金字的招牌,在夜色中並不顯眼。
陸敬堂推開車門下來的時候,小洋樓二樓的窗戶還亮著燈。
他整了整衣領,邁步走了進去。
接待他的是三井物產駐省城辦事處的副管事,一個姓佐藤的矮個子中年人,穿著一絲不苟的深色西裝,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
他聽完陸敬堂的來意,臉上沒有露出太多表情,只是說田中先生正在樓上處理公務,請陸先生稍等片刻。
陸敬堂在一樓會客室的硬木椅上坐了小半個時辰。
桌上的茶換了兩回,第一回是熱的,第二回端上來的時候已經只剩一層溫乎氣兒。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沒有催促。
樓梯口終於傳來了腳步聲。
佐藤從樓上走下來,朝他微微頷首。
\"陸先生,田中先生請您上去。\"
陸敬堂跟著佐藤上了二樓。
二樓盡頭的門虛掩著,佐藤敲了兩下,裡面傳來一聲低沉的應答,他才推開門,側身讓開半步。
田中正雄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摞檔案,正低頭看著什麼。
他聽見門響,抬了一下眼,目光在陸敬堂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放下手裡的鋼筆,往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擱在腹前。
\"陸先生這麼晚過來,有什麼事?\"
陸敬堂走到他對面坐下,沒有寒暄,直接開口。
\"田中先生,我今天來,是想跟您談一樁合作。\"
田中正雄微微挑了一下眉,沒有說話。
\"北川縣王家,最近從東瀛那邊截了一批貨。\"
陸敬堂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據我所知,不止一批,他們手裡現在用的制式步槍,就是三井物產之前丟的那批。\"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著田中正雄的眼睛。
\"這批貨落在王家手裡,對貴公司的損失,不用我多說。\"
田中正雄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發出細微的聲響。
心中卻十分憤怒,他當然知道,還在王家那裡吃了虧,若不是上面要調走他,這件事沒完!
\"陸先生的意思是?\"
\"合作。\"
陸敬堂微微前傾。
\"我這邊出人,您那邊出兵,咱們合力把北川縣打下來,王家手裡的那批貨,我一件不要,全歸三井物產。\"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我知道三井物產現在的兵力吃緊,但這筆帳如果就這麼算了,以後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王家。」
「今天他們敢截你們的東西,明天就敢截別人的,這根刺不拔掉,後患無窮。\"
辦公室里安靜了片刻。
田中正雄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權衡什麼。
他淡淡開口。
\"陸先生說得很有道理。\"
陸敬堂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接話,田中正雄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但是,我幫不了你。\"
陸敬堂的笑容僵在臉上。
\"三井物產目前在華國的全部資源,都要優先保障其他方向的供給。\"
田中正雄的語氣平平的,盡力壓制著心中的怒火,他們的貨船被劫,這可是一件醜聞。
就被這混蛋說出來了,實在是找死!
\"北川縣那點事,不在我們的優先順序上。\"
陸敬堂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田中先生,那批貨......\"
\"那批貨,我們會自己想辦法處理。\"
田中正雄打斷了他。
\"但不是現在。\"
\"另外……\"
田中正雄的目光落在陸敬堂臉上,聲音冷淡。
\"陸先生,你們華國人內部的紛爭,就不要扯到我們東瀛人身上來了,我聽說你們今天在北川縣打了敗仗,那是你們自己的事。\"
陸敬堂的臉色微微變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田中正雄抬起手打斷了。
\"佐藤,送客。\"
門被重新推開,佐藤站在門口,微微欠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陸敬堂坐在椅子上,攥著扶手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盯著田中正雄看了幾息,然後緩緩站起身來,整了整衣領,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沉意。
\"田中先生,您確定要這麼做?\"
田中正雄已經重新拿起桌上的鋼筆,開始翻看面前的檔案,頭也沒抬。
\"陸先生,請。\"
陸敬堂站在辦公桌前,沉默了片刻,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
夜風迎面撲來,帶著省城秋夜特有的涼意。
陸敬堂站在台階上,抬頭望了一眼二樓那扇依然亮著燈的窗戶。
他收回目光,彎腰鑽進了轎車。
車門合上的聲響在安靜的夜巷中格外清晰。
\"回去。\"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踩下油門,車子緩緩駛離了那棟灰白色的小洋樓。
後視鏡里,小洋樓的燈光越來越遠,最終融入了省城夜色中零星的燈火之中,再也分辨不出來了。
陸敬堂靠在座椅上,閉著眼。
田中正雄的態度比他預想的更冷淡。
他攥了攥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又慢慢鬆開。
他何嘗不知道田中正雄的算盤?
三井物產不想因為一個北川縣分散兵力,不想在華國地方勢力的內鬥中押上自己的資源。
在他們眼裡,省城商會這點人脈和地盤,根本不夠格讓他們出手相幫。
可他不知道的是,三井物產已經吃過虧了,沒有多餘的資源在這裡耗下去。
更沒有多餘的兵力去圍剿王家,而是投入到主戰場上去。
車子在商會總部門口停下來的時候,陸敬堂在車裡坐了一會兒,沒有立刻下車。
他透過車窗望著那棟灰磚小樓門口昏黃的燈,那盞燈照著他走了幾十年的台階,此刻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孤零零的。
他推開車門,走了下來。
三樓會議廳的燈還亮著,他推開門的瞬間,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齊刷刷地轉向了他。
周老闆第一個站起來,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壓下去的急切。
\"陸老,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