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芷院的洗衣房內,一個年約十六七歲,面黃肌瘦的小丫鬟,正費力地搓洗著一大盆衣物。
她叫小翠,是負責清芷院灑掃浣洗的粗使丫鬟之一。
與其他下人不同,她對清芷院如今的「得勢」並無太多欣喜,眼中反而時常帶著一絲化不開的憂愁。
因為她那個嗜賭成性的哥哥,前幾日又在城西的賭場裡欠下了一大筆錢,若是三日內還不上,就要被人家打斷雙腿。
就在她唉聲嘆氣,不知如何是好之際,一個平日裡與她交好的婆子,卻神秘兮兮地湊了過來。
「小翠,還在為你哥的事發愁呢?」
「張媽媽……」小翠紅著眼圈,點了點頭。
那婆子左右看了一眼,壓低了聲音,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紙包,塞進了小翠的手裡。
「這裡是二十兩銀子,你先拿去應應急。」
小翠一愣,隨即嚇得連連擺手:「不不不!張媽媽,這……這使不得!我怎麼能要您這麼多錢!」
「傻丫頭,這不是我給你的,是……是靜心苑那位,賞你的。」張婆子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更低了,「夫人說了,只要你幫她辦一件小事,不但這二十兩是你的,以後還保你全家衣食無憂。」
「靜心苑……柳夫人?!」小翠嚇得魂飛魄散,手裡的紙包像一塊烙鐵,燙得她差點直接扔掉。
她雖然愚鈍,但也知道,如今的蘇府,清芷院和靜心苑,早已是水火不容。
「夫人……夫人想讓我做什麼?」小翠顫聲問道。
「簡單得很。」張婆子臉上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她又掏出一個更小的,用油紙包著的粉末包,塞給小翠,「看見沒?這是夫人從廟裡求來的『平安符灰』。你只需在明日清晨,將這一點點符灰,悄悄地彈在姑爺要穿的那件外袍的衣角上,就行了。」
「……就這麼簡單?」小翠不敢置信。
「就這麼簡單。」張婆子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容抗拒的威嚴,「記住,此事若是辦好了,你哥的賭債一筆勾銷。若是辦砸了,或是敢泄露出去半個字……你應該知道夫人的手段。」
說完,張婆子便轉身,悄然離去了。
只留下小翠一個人,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二十兩銀子和那包決定她全家命運的「符灰」,心中天人交戰。
最終,對哥哥的擔憂,和對柳氏手段的恐懼,還是壓倒了一切。
翌日清晨,當伶兒將李澈換洗的衣物取來時,小翠趁著眾人不備,用微微顫抖的手指,將那包無色無味的粉末,小心翼翼地彈在了那件月白色長衫不起眼的下擺處。
粉末入衣即化,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做完這一切,她只覺得渾身發軟,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
李澈對此,毫無察覺。
他和往常一樣,穿戴整齊,與蘇晚晴和伶兒說笑了幾句,便帶著阿莊,登上了早已等候在側門的那輛黑色馬車。
車輪滾滾,很快便消失在了長街的盡頭。
就在馬車剛剛駛離蘇府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兩道穿著灰色短打,頭戴斗笠,身形矯健的身影,便如同獵犬一般,從蘇府對面的一個陰暗巷口閃身而出。
其中一人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竹筒,開啟蓋子,放在鼻尖輕嗅了一下,隨即又對著空氣中,仔細地辨別著方向。
片刻之後,他眼中精光一閃,對著同伴點了點頭,壓低了聲音:「找到了!是『千里追魂』的味道!往東邊去了!」
「追!」
另一人一聲低喝,兩人身形一晃,便如同兩道輕煙,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清晨熙攘的人流之中,朝著那輛早已遠去的黑色馬車,緊緊地追了上去。
清晨的官道上,露水未乾,空氣中瀰漫著青草與泥土的芬芳。
安王府的特製馬車行駛得極為平穩,車廂內寬敞舒適,幾乎感覺不到絲毫的顛簸。啞仆阿莊正襟危坐,雙目微閉,看似在養神,實則是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複習著昨日姑爺教給他的那些「神仙」知識。
而李澈,則靠在柔軟的絨墊上,手中捧著一本從安王書房裡「借」來的《大幹地理雜記》,看得津津有味。
然而,看著看著,他的眉頭卻不自覺地微微皺了起來。
不對勁。
這不是什麼玄學直覺,而是一種經過現代資訊爆炸時代訓練出來的,近乎本能的反偵察意識。
在前世,無論是網路上的匿名追蹤,還是現實中的惡意跟拍,其本質都是一種帶有目的性的持續窺探。這種窺探,會不可避免地在周圍的環境變數中,留下不和諧的「噪點」。
比如,身後那輛看似普通的運貨板車,從出城門開始,就一直與他們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無論他們的馬車是快是慢,它總能恰到好處地跟上,既不超越,也不落下。對於一輛載著貨物的板車來說,這份「精準控速」的能力,未免也太好了些。
再比如,路邊茶寮里那個埋頭喝茶的腳伕,在他們的馬車經過時,那微微抬起的帽簷下,投來的一瞥,充滿了審視的意味,遠非一個普通路人該有的好奇。
李澈的眼神,不經意地掃過後方車窗。
他不動聲色,看似隨意地對車伕吩咐道:「張師傅,前面岔路口,我們不走官道了,抄那條去往『野風渡』的小路,據說那邊風景不錯。」
「是,李先生。」
車伕是安王府的親衛,訓練有素,聞言沒有任何異議,立刻在下一個岔路口,熟練地駕馭馬車,拐入了一條更為顛簸狹窄的鄉間小路。
馬車剛剛拐進去,李澈便透過車窗的縫隙,清晰地看到,後方那輛運貨的板車,在短暫的猶豫後,也毫不遲疑地跟了進來。
而更遠處,兩個頭戴斗笠的身影,則捨棄了官道,如同猿猴般靈巧地竄入了路旁的密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