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內,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黑衣人跪在地上,一動不動,彷佛一座沒有生命的石雕,等待著主上的下一步指令。
昏暗的油燈下,男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一個擇人而噬的怪物。
良久,男人才緩緩地,像是自言自語般,低聲說了一句:「李澈……倒是比預想中,還要敏銳幾分。」
他的聲音里,終於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原本以為,一個被滅口的下人,足以讓這條線斷得乾乾淨淨。
卻沒想到,李澈的反應如此之快,竟然能從一個看似完美的「自殺」現場,嗅出一絲不尋常的味道,並且立刻將訊息捅到了安王那裡。
雖然張媽媽已死,死無對證。但李澈和安王,必然已經將懷疑的矛頭,指向了自家王爺。
這顆提前布下的暗棋,算是……廢了一半。
不過,也並非全無用處。至少,它成功地試探出了李澈的底線和安王的反應。也讓京城的這潭水,變得更加渾濁了。
渾水,才好摸魚。
男人微微側過頭,昏暗的光線勾勒出他那瘦削而又輪廓分明的側臉。
他沒有再看跪在地上的黑衣人,只是輕輕地,揮了揮手。
黑衣人如蒙大赦,無聲地站起身,身形一晃,便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再次融入了門外的黑暗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房間內,再次只剩下男人一人。
他依舊背對著油燈,靜靜地站在窗前,彷佛在欣賞著窗外那單調的竹影。
許久,許久。
他才緩緩地,緩緩地,轉過身來。
油燈那微弱而搖曳的光芒,終於照亮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看起來不過四旬左右,文質彬彬,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儒雅的面容。
只是,那雙本該充滿智慧光芒的眸子裡,此刻卻是一片冰冷的,如同千年寒潭般的漠然。
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充滿了譏諷與智珠在握的冷笑。
正是那位在壽宴之上,被安王「將了一軍」,本該隨著明王返回封地明州的首席謀士——石寬!
他竟然……沒有走!
他依舊潛伏在這座暗流涌動的京城之中,如同蟄伏在暗處的毒蛇,耐心地等待著,下一次發出致命一擊的機會!
……
翌日清晨,陽光明媚,秋高氣爽。
清芷院內,一掃往日的陰霾,處處透著一股祥和與……生機。
那棵原本枯黃的老槐樹下,李澈哼著沒人聽得懂的「康復神曲」
(「大王叫我來巡山,我把人間轉一轉……」)
正半蹲在蘇晚晴那架「鳳凰號2.0版本」輪椅前,專心致志地為她進行著每日例行的「喚醒式深度刺激療法」。
「來,夫人,放鬆,對,就是這樣。感受這股力量,從腳踝,穿過小腿,直達你的……膝蓋窩!」
李澈的手法專業而有力,額頭上都滲出了一層薄汗,「想像一下,你的經脈就是一條堵塞的高速公路,我現在就是那台無所不能的『挖掘機』,正在幫你清淤!轟隆隆!通了!」
蘇晚晴靜靜地坐在輪椅上,任由他那雙溫暖的大手在自己那沉寂了十餘年的腿上揉捏按壓。
她早已習慣了他這些稀奇古怪的比喻,什麼「高速公路」、「挖掘機」,雖然聽不懂,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股酥麻的熱流,正順著他的指尖,傳入自己的腿部深處。
那股微弱的、屬於自己的溫熱感,在這幾日的持續治療下,已經變得越來越清晰。
她的俏臉上,泛著健康的紅暈,那雙清冷的眸子,此刻也如同被春風吹皺的湖水,漾著一層溫柔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
她看著眼前這個一臉認真,嘴裡卻哼著古怪小調的男人,心中一片安寧。
然而,李澈那看似輕鬆的外表下,心中卻遠不如表面上那般平靜。
他的腦海中,正不斷迴響著昨夜在安王府靜思樓里的那番對話,以及那個如鬼魅般,依舊潛伏在京城的灰衫謀士——石寬。
李澈的眼神,在蘇晚晴看不見的地方,閃過一絲冰冷的寒芒。
明王這條線,比他想像的要棘手得多。
一個張媽媽死了,並不能解決根本問題。那條隱藏在暗處的毒蛇,隨時可能從另一個意想不到的角落裡,再次發動致命一擊。
看來,光是「靜觀其變」,已經不夠了。
是時候……主動出擊,給他們找點「樂子」了。
李澈心中正盤算著如何給石寬送一份「回禮」,就在這時,一陣比往日急促了許多的腳步聲,伴隨著伶兒那有些變了調的清脆嗓音,從院外傳了進來。
「小……小姐!姑……姑爺!」
伶兒像一隻受驚的小兔子,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小臉上滿是慌張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古怪。
李澈停下手上的動作,抬起頭,不滿地白了她一眼,「天塌下來了?還是你家姑爺我又上京城頭條了?」
「不……不是!」伶兒使勁地搖著頭,結結巴巴地說道,「是……是家主!家主大人他……他過來了!正……正朝著咱們院子走呢!」
「誰?」李澈掏了掏耳朵,以為自己聽錯了,「蘇長青?」
「砰!」
一聲輕微卻清晰的悶響,從蘇晚晴的方向傳來。
李澈轉頭望去,只見蘇晚晴那張剛剛還帶著紅暈的俏臉,在聽到「家主」二字時,瞬間便已褪盡了所有血色,變得蒼白如紙。
她那隻放在「鳳凰號」暖玉扶手上的手,因為過度用力,指節都已泛白。
那雙本已漾起春水的明眸,此刻也重新凝結成了萬年不化的寒冰,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冰冷與恨意。
李澈心中暗嘆一聲。
他知道,蘇晚晴對她這個父親的積怨,早已深入骨髓。
無論是對她亡母的薄情,還是對她這個女兒十幾年來所遭受的苦難的漠視與不作為,這筆帳,都足以讓任何親情化為灰燼。
「他來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