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晴的那一聲冰冷淡漠的「送客」,如同冬日裡最刺骨的寒風,瞬間凍結了清芷院內所有的空氣。
伶兒站在一旁,小臉煞白,大氣都不敢出。
她看看自家小姐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決絕模樣,又看看那位癱坐在石凳上,彷佛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的家主,一時間竟是左右為難,挪不動腳步。
蘇長青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那張本已慘白如紙的老臉,此刻更是血色褪盡,化為一片死灰。
「晚……晚晴……」他嘴唇哆嗦著,用一種近乎於哀求的,帶著無盡悔恨與絕望的目光,看向那個被他忽視、遺忘、虧欠了十幾年的嫡女。
「你……你真的……真的要見死不救嗎?」
蘇晚晴終於緩緩地轉過頭,那雙冰冷的美眸,平靜地迎上了父親的目光。
那眼神里,沒有恨,沒有怨,也沒有同情。
只有一片……徹骨的漠然。
「伶兒。」她再次開口,聲音里多了一絲不容置P'疑的威嚴,「我的話,你沒有聽見嗎?」
「是!小姐!」伶兒一個激靈,再也不敢猶豫,快步走到蘇長青面前,硬著頭皮,福了一禮,聲音卻在發顫:「家……家主大人……你……你請回吧。」
這句「請回」,便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蘇長青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哀求,所有的僥倖,在這一刻,被徹底擊得粉碎。
他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那顆重達千斤的頭顱,最後看了一眼那個一臉「愛莫能助」表情,正優哉游哉看戲的便宜女婿李澈。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化為了一聲充滿了無盡淒涼與懊悔的長嘆。
「唉……」
他佝僂著背,彷佛瞬間蒼老了二十歲,步履蹣跚地一步一步,如同行屍走肉般,走出了這個他曾經不屑一顧,如今卻成了他唯一救命稻草的清芷院。
那背影,蕭瑟,而又可悲。
……
蘇長青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那沉重的腳步聲也漸漸遠去。
清芷院內,再次恢復了寧靜。
只是這寧靜之中,卻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壓抑。
「都下去吧。」
李澈對著早已嚇傻了的伶兒和其他下人擺了擺手,「今天這齣戲……看得我有點累。伶兒,去泡壺好茶來,要我上次給你的那個『武夷山大紅袍』,今兒個得提提神。」
「啊?哦……是!姑爺!」伶兒如蒙大赦,連忙應聲退下,順便將其他幾個探頭探腦的丫鬟婆子也都趕了出去。
很快,院子裡便只剩下了李澈和蘇晚晴兩人。
李澈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搬了條小凳子,坐到了蘇晚晴的輪椅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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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晴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靜靜地望著院門的方向,一動不動,彷佛一尊精美絕倫的冰雕。
但李澈卻清晰地看到,她那雙放在暖玉扶手上的手,正在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這就痛快了?」李澈的聲音,不急不緩地響起,打破了這片沉寂。
蘇晚晴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顫。
「你把他踩在腳底下,看著他像條狗一樣搖尾乞憐……這種感覺,是不是……特別爽?」
李澈的語氣,依舊是那般輕鬆,彷佛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他活該!」蘇晚晴的聲音,嘶啞而又冰冷,「這是他欠我娘的!也是他……欠我的!」
「沒錯,他活該。」李澈出奇地沒有反駁,反而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這種人,就該讓他嘗嘗什麼叫一無所有,什麼叫眾叛親離。」
「讓他守著那堆破爛貨,眼睜睜地看著蘇家這百年的基業,在他手裡……『轟』的一聲,化為烏有。」
「你……」蘇晚晴猛地轉過頭,那雙冰冷的美眸中,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驚愕與不解。
她原以為,李澈會像個聖人一樣,勸她「大度」,勸她「以大局為重」。
可他……他怎麼……
「怎麼?我說的不對嗎?」李澈一臉無辜地看著她,「你把他唯一的希望給掐滅了,不就是為了看這一幕嗎?」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蘇晚晴的身後,雙手輕輕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開始用一種輕柔的力道,為她按摩著僵硬的肩頸。
「夫人,」他的聲音,放得無比輕柔,帶著一絲蠱惑般的魔力,「你真的……就眼睜睜地看著蘇家這百年的產業,這麼沒了嗎?」
「那畢竟是……你娘當年的心血啊。」
蘇晚晴的身體,猛地一僵!
「我娘……」
「我沒記錯的話,」
李澈的聲音,如同魔鬼的呢喃,在她耳邊緩緩響起,「夫人你的母親,出自隴西李氏,當年下嫁蘇家,十里紅妝,何等風光?」
「蘇家能有今日的規模,從一家小小的布行,發展成遍布京城的百貨巨頭,這裡面……怕是有大半,都是靠著你母親當年帶來的嫁妝和人脈吧?」
「蘇長青他……充其量,不過是個守成者,或者說,是個運氣好的『贅婿』罷了。」
「你恨他,理所應當。可你……忍心看著你母親當年苦心經營的一切,就這麼為那個『珍隆閣』做了嫁衣?」
李澈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一層一層地,剝開了蘇晚晴那顆用冰冷和仇恨築起的厚厚壁壘。
「不……不是的……」蘇晚晴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她的雙手,死死地抓住了輪椅的扶手,「我沒有……我只是……」
「你只是恨他。」李澈替她說出了後面的話,「恨他的薄情,恨他的寡義,恨他的冷漠。恨他眼睜睜地看著你娘在病痛中孤苦死去,恨他眼睜睜地看著你在後宅被毒害、被欺凌,卻不聞不問。」
「你想報復他,你想讓他也嘗嘗那種……一無所有、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望滋味。」
「我說的,對嗎?」
「……」
蘇晚晴再也繃不住了。
李澈這番話,如同開啟了她心中那個塵封了十幾年的,名為「委屈」的潘多拉魔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