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發火,想把這碗「羞辱」之茶,狠狠地砸在李澈那張笑嘻嘻的臉上!
可是……
他不敢。
他那雙因為焦慮而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碗裡的碎冰,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
他……他實在是太熱了。
連日來的奔波、焦慮、羞憤、絕望,早已讓他身心俱疲,肝火旺盛得幾乎要自燃。
而眼前這碗冰茶,無論是那撲面而來的寒氣,還是那誘人的茶香甜香,都像是一隻無形的手,瘋狂地撓著他那早已乾涸的喉嚨。
喝,還是不喝?
這是一個關乎尊嚴的終極拷問。
蘇長青的目光,下意識地又飄向了蘇晚晴。
蘇晚晴依舊在安靜地品著自己碗裡的茶,彷佛眼前這一切都與她無關,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懶得施捨給他。
這份漠然,成了壓垮蘇長青最後尊嚴的稻草。
「咕咚……」
他再也忍不住,在滿心悲憤與屈辱的驅使下,或者說,是在那股原始的,對冰涼的渴望下,一把抓起了那隻琉璃碗。
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讓他舒服得打了個激靈。
他閉上眼睛,像是喝毒藥一般,仰起頭,將那碗「神仙茶」,一飲而盡!
「咕嘟……咕嘟……」
「唔——!!!」
就在那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的瞬間,蘇長青那雙本已黯淡的眼睛,猛地瞪圓了!
一股冰涼徹骨,卻又甘甜爽口的絕妙滋味,如同天降甘霖,瞬間席捲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股連日來積攢在胸中的鬱結、燥熱、煩悶……
在這一刻,彷佛全都被這股冰涼的神仙水,給「刺啦」一聲,徹底澆滅了!
通透!
舒爽!
每一個毛孔,都在這一刻,發出了幸福的呻吟!
「這……這……這是……」
蘇長青捧著空碗,整個人都呆立當場,那張憔悴的臉上,寫滿了前所未有的震驚與……狂喜!
他那顆早已被生意折磨得麻木的大腦,在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了起來!
冰!
三伏天的冰!
比皇宮裡的藏冰,還要乾淨,還要冰涼!
還有這茶……這甜而不膩,茶香四溢的口感……
這……這哪裡是什麼「降火茶」?
這分明是……金山!銀山!
這分明是……能讓他蘇家起死回生的,救命稻草啊!
「冰!!」蘇長青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驟然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他一把抓住李澈的手腕,那力道之大,彷佛一個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賢婿!!」
這一聲「賢婿」,喊得是前所未有的真誠,前所未有的……撕心裂肺!
「這冰……這冰……你是從何處得來的?!不!這不重要!」
蘇長青語無倫次,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癲狂的興奮之中,「賢婿!此物!此物若是拿去售賣!!」
他激動得滿臉漲紅,聲音都在發抖:「就這一碗!在這三伏天裡,賣……賣十兩銀子!不!二十兩!都會有人搶破頭!什麼『珍隆閣』!什麼狗屁香水!只要有了這冰,我蘇家……我蘇家就有救了啊!!」
他緊緊地拉著李澈的手,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尊活生生的財神爺,充滿了無盡的渴望與哀求。
「賢婿!李先生!算……算是為父求你了!這冰……你……」
然而,面對他這近乎癲狂的乞求,李澈的反應,卻如同一盆更冰的冰水,兜頭澆下。
李澈緩緩地,卻又不容抗拒地,將自己的手腕,從蘇長青那滾燙的「死亡之握」中抽了出來。
他臉上的笑容,依舊是那麼的人畜無害,說出來的話,卻是那般的……雲淡風輕。
「岳父大人,你誤會了。」
李澈指了指那盆還在冒著寒氣的硝石水,又指了指身旁安靜的蘇晚晴,攤了攤手,一臉的「理所當然」。
「這冰啊,不賣。」
「不……不賣?!」
蘇長青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了。
「為什麼不賣?!這……這可是……」
「岳父大人。」李澈打斷了他,臉上的笑容不變,語氣卻帶上了一絲疏離,「我方才不是說了嗎?這叫『消暑降火神仙茶』。」
「這冰,頗為耗費。我費這麼大勁,純粹……就是看天太熱了,特意給我家夫人,弄來解暑用的。」
李澈走到蘇晚晴身後,殷勤地為她捏著肩膀,那親暱的模樣,彷佛在宣示著主權。
「你也知道,夫人她身子骨弱,受不得這三伏天的酷熱。這等金貴玩意兒,我可捨不得拿出去賣錢。」
這番話,如同一記無情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蘇長青的心上!
給他家夫人……解暑用的?!
他……他竟然……
蘇長青只覺得喉頭一甜,一口老血差點當場噴出來。
他看著李澈那副「寵妻狂魔」的得意模樣,又看了看蘇晚晴那張依舊冰冷,彷佛這一切都與她無關的絕美側臉,心中的那股希望之火,瞬間……熄滅了。
是啊……
他憑什麼覺得,這個被自己親手推入深淵的女兒,這個被自己當成廢物的女婿,會在這個時候,對自己……伸出援手?
他剛才那番話,那句「降火」,原來……
原來真的,只是在羞辱自己!
無盡的失望、羞憤、悲涼……瞬間將他吞噬。
蘇長青的身體,晃了晃,彷佛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頹然地,放下了手中那隻還殘留著冰涼觸感的琉璃碗,那雙本已燃起精光的眸子,再次黯淡了下去,只剩下死一般的灰敗。
「原來……是這樣啊。」
他自嘲地苦笑了一聲,彷佛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
他轉過身,背影蕭索,連多待一秒的勇氣都沒有了。
「既然如此……那老夫……便不打擾你們了。」
他拖著沉重的步子,就要離開這個讓他嘗盡了「過山車」般滋味的是非之地。
「岳父大人,且慢。」
就在他即將踏出院門的那一刻,李澈那不緊不慢的聲音,再次從他身後響了起來。
蘇長青的腳步,猛地一僵。
他緩緩地,帶著最後一絲不敢置信的希冀,轉過身來。
只見李澈依舊站在蘇晚晴的身後,臉上掛著那副令人玩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