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子霸道的葷香像是長了腿，在不大的暖閣里橫衝直撞，硬是把屋裡原本那點清冷的空氣都給擠兌沒了。
永安帝喉結上下滾動，那雙閱盡千帆的老眼裡，此刻竟透出幾分孩童般的急切。
他手裡的筷子微微抬起，剛要伸向那冒著熱氣的壇口，旁邊那一直跟隱形人似的隨侍太監——曹公公，卻像個鬼魅般無聲無息地滑了過來。
「老爺子，且慢。」
曹公公的聲音尖細卻並不刺耳，透著一股子常年伺候人的謹小慎微。
他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根細長的銀針，在燭火下閃著寒光。
這動作行雲流水，顯然是刻進了骨子裡的規矩。
趙恪在一旁看著，嘴角抽了抽，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這是宮裡的鐵律，哪怕是微服私訪，這入口的東西，也得過這一關。
李澈倒是神色如常，甚至還饒有興致地看著。
他心裡暗暗吐槽：這銀針試毒也就是求個心理安慰，真要是有機毒素，銀針頂個屁用。不過入鄉隨俗，這時候要是說什麼「科學道理」，那純屬腦子被驢踢了。
曹公公手法嫻熟，銀針探入壇中那濃稠如金湯的汁液里，輕輕攪動了兩下。
全屋人的呼吸似乎都隨著那根銀針停滯了一瞬。
須臾，銀針拔出，依舊鋥亮如新，未染半分黑色。
永安帝眉頭微不可察地舒展了一些，剛要動筷，曹公公卻又攔了一下，恭聲道：「老奴先替老爺子嘗嘗鹹淡。」
這就是試毒的第二道程式了——人肉試毒。
李澈很配合地拿過一個小瓷碗，用長柄勺從罈子里舀了一勺湯，帶了兩塊指甲蓋大小的鮑魚和蹄筋，遞給了曹公公。
曹公公雙手接過，先是恭敬地謝了恩，然後才小心翼翼地湊到嘴邊，抿了一小口。
哪怕是受過嚴格訓練、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大內總管，在這一口湯汁入喉的瞬間，那張終年板著的撲克臉也忍不住狠狠抽動了一下。
眉毛像是活了過來，眼睛瞬間睜大了一圈，緊接著，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咕嚕」聲。
那是身體本能的吞咽，根本不受控制。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曹公公閉了閉眼，似乎在壓抑某種即將衝口而出的讚嘆，片刻後才睜開眼，將碗底剩下的那點乾貨也吃了下去，然後把碗放得乾乾淨淨。
「如何？」永安帝有些不耐煩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曹公公哈著腰，臉上露出一抹真心實意的笑容，低聲道：「回老爺子的話，這湯……醇厚得緊，不咸不淡，火候……絕了。」
能讓吃遍御膳房的曹公公說出一個「絕」字，那可是比登天還難。
永安帝不再等待，一揮手：「盛！」
李澈早就準備好了。
他沒有用那種精細的小碗，而是取了三個寬口的白瓷深碟，這種碟子散熱慢，又能兜得住貨。
他執勺的手極穩，在壇中輕輕一探，彷佛是在探尋寶藏。
第一勺，那是濃稠的金湯，裹挾著幾塊晶瑩剔透的蹄筋和軟糯的花膠，落入永安帝面前的白瓷碟中，「嘩啦」一聲輕響，如同金玉落盤。
第二勺，是一顆圓潤飽滿的鴿子蛋，旁邊伴著一塊色澤紅亮的金華火腿和一段海參，顫巍巍地堆在碟子裡。
第三勺，則是幾片冬筍和香菇，吸飽了湯汁，色澤油亮，看著就解膩。
滿滿當當一碟子，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李澈又依樣畫葫蘆，給趙恪和自己也盛了一份。
「老爺子，請。」
李澈放下勺子，笑著做了個手勢，「這菜得趁熱吃，涼了那一層膠質凝固，口感就大打折扣了。」
永安帝早已按捺不住，他拿起筷子，沒有去夾那些名貴的鮑參翅肚，而是先夾起了那一顆小小的鴿子蛋。
這鴿子蛋表面被炸得金黃起皺，像是披了一層虎皮。
一口咬下去，外皮酥韌吸滿了湯汁，內里卻嫩滑無比，蛋黃細膩綿軟，瞬間在舌尖化開。
那濃郁的肉香、酒香混合著蛋香，在口腔里炸裂，順著喉嚨一路滑下，暖意瞬間擴散到四肢百骸。
「唔……」
永安帝忍不住發出了一聲低吟，緊皺的眉頭徹底舒展開來，臉上浮現出一抹久違的紅潤。
他又舀了一勺湯。
這湯汁濃稠得有些粘嘴，入口卻絲毫不覺得油膩。那是只有經過長時間文火慢煨，將食材中的膠原蛋白徹底熬出來才能達到的境界。
醇！厚！鮮！香！
各種味道在嘴裡打架，卻又奇蹟般地融合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出彼此，最後只匯成一個字——鮮！
鮮得讓人想把舌頭都吞下去。
「好！」永安帝咽下口中湯汁，重重地吐出一個字，眼中精光爆射，「好一個『融』字！這哪裡是做菜，這分明是在調和陰陽！」
一旁的趙恪早就吃得頭都不抬了。
這位平日裡為了維持親王風度而不得不細嚼慢咽的主兒，此刻完全放飛了自我。
他嘴裡塞得滿滿當當，左手拿著筷子，右手甚至想去扶那個碟子往嘴裡倒，吃得呼哧帶喘，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父……父親說得對！」趙恪含糊不清地附和道，「這味道……比宮裡御膳房做的那些個花架子……強……強太多了！」
永安帝沒理會兒子的吃相，他又夾起一塊蹄筋，那蹄筋燉得軟爛入味，入口即化，根本不需要費牙。
「朕……老夫吃過不少山珍海味，可大多是各味其味。」
永安帝放下筷子，拿起旁邊的帕子擦了擦嘴角，意猶未盡地看著碟子，「鮑魚是鮑魚味，海參是海參味。像這樣將數十種食材的味道糅合在一起，卻又互不搶味，反而互相成就的，老夫還是頭一回吃到。」
李澈正慢條斯理地吃著一塊冬筍，聞言笑了笑，咽下口中食物才道：「老爺子謬讚了。御膳房那是做給天家看的，講究個排場和規矩。我這……也就是個家常做法，講究的是個實惠和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