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香味……很怪。
既不是龍涎香那種富貴氣,也不是花香那種脂粉氣。
它醇厚、濃郁,帶著點陳年花雕的酒香,又夾雜著某種肉類的鮮香,甚至還有點……海貨的咸鮮?
永安帝下意識地往前湊了湊,越靠近桌子,那股香味就越明顯。
那味道並不沖,反倒像是一隻溫柔的小手,輕輕地撓著他的胃,讓他這個平日裡嘗遍山珍海味、對吃食早就沒了什麼大興致的皇帝,竟然莫名地喉嚨動了動,生出了一絲久違的飢餓感。
這種感覺既陌生又熟悉。
熟悉的是,這裡面似乎有些他常吃的食材味道;陌生的是,這種複雜的混合香氣,渾然天成,竟讓他分辨不出具體是什麼。
「這是……」
永安帝的目光落在了那個泥封的罈子上。
難道是這玩意兒里透出來的?
這泥封得如此嚴實,竟然還能透出這般香氣,這裡頭裝的到底是什麼乾坤?
「父親,您請上座。」
趙恪見永安帝盯著罈子發愣,連忙上前拉開主位的椅子,恭恭敬敬地說道。
李澈也適時地站在一旁,做了個請的手勢。
永安帝收回心神,撩起袍角,在主位上坐了下來。
那股子香味兒就像個調皮的孩子,在他周圍繞來繞去,勾得他心痒痒。
「都坐吧,今兒個沒外人,不用拘著。」永安帝擺了擺手,示意趙恪和李澈也落座。
趙恪看了李澈一眼,見李澈微微點頭,這才小心翼翼地在下首坐了半個屁股。李澈則坐在了另一側,神色從容,倒像是比趙恪這個親兒子還要自在些。
永安帝的目光在李澈身上停留了片刻。
這就是那個寫出「醉臥沙場君莫笑」的李澈?
看著倒是個清秀書生,眉宇間也沒有那種商賈的市儈氣,反而透著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淡然。
是有點意思。
不過眼下,永安帝對這個人的興趣,顯然沒有對桌上那個罈子的興趣大。
屋子裡暖烘烘的,那罈子似乎也在散發著熱量,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有些氤氳。
永安帝終究是沒忍住,指了指那個灰撲撲的傢伙,開口問道:「恪兒,你這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好好的飯桌上,擺這麼個醃菜罈子,是有什麼講究嗎?」
趙恪一聽這話,頓時來了精神,這可是到了獻寶的環節了。
他嘿嘿一笑,剛想開口吹噓兩句,卻見李澈微微抬手,示意讓他來說。
李澈站起身,沖著永安帝微微躬身,笑道:「回老爺子的話,這可不是醃菜罈子。這是咱們今兒個這頓飯的……主角。」
「主角?」永安帝眉頭微皺,「你是說,朕……咳,老夫今日就要吃這一罈子?」
「正是。」
李澈也不多解釋,只是臉上的笑容愈發神秘。
他伸手從懷裡掏出一把精緻的小銀錘,走到了那個罈子邊上。
全屋子人的目光——包括那個一直站在陰影里的隨侍太監,此刻都聚焦在了李澈的手上。
只見李澈手腕輕抖,小銀錘輕輕敲擊在壇口的泥封上。
「咔嚓、咔嚓。」
泥封應聲而裂,掉落下來,露出了裡面包裹著的荷葉。
隨著泥封的脫落,那股原本還含蓄內斂的香味,瞬間像是決了堤的洪水,洶湧澎湃地爆發了出來!
但這還只是前奏。
李澈放下銀錘,伸出修長的手指,緩緩地、一層一層地揭開了覆蓋在壇口的荷葉。
第一層……
第二層……
當最後一層荷葉被掀開的瞬間——
「轟!」
彷佛有一道無形的香氣炸彈在暖閣里炸開了!
一股濃郁到近乎實質的、霸道絕倫的異香,在這一剎那,席捲了整個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複合香氣。
有鮑魚的鮮甜、海參的醇厚、魚翅的軟糯、花膠的膠質感、金華火腿的咸香、蹄筋的勁道、冬筍的清脆、鴿子蛋的細膩……
無數種頂級食材的精華,在陳年花雕酒的催化下,經過數個時辰的文火慢煨,彼此滲透,彼此融合,最終化作了這一股直擊靈魂的香氣!
這香氣濃而不膩,爛而不散,葷香撲鼻卻又帶著一股子酒香的凜冽。
它霸道地鑽進每一個人的鼻腔,刺激著每一個人的唾液腺,讓人在一瞬間就把什麼皇家威儀、什麼君臣禮節統統拋到了九霄雲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最原始的念頭——
吃!
想吃!
必須馬上吃到!
就連見慣了大場面的永安帝,此刻也不由得微微張大了嘴巴,喉結不受控制地劇烈滾動了一下,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個壇口冒出的騰騰熱氣,那眼神,就像是看到了什麼稀世珍寶。
「這……這是……」永安帝的聲音都有些變了調。
李澈微微一笑,在白色的蒸汽中,他的臉龐顯得有些模糊而神秘。
他輕聲說道:「此菜名為——壇啟葷香飄四鄰,佛聞棄禪跳牆來。」
「簡稱,佛跳牆。」
永安帝喃喃重複:「佛跳牆……好名字,好名字!」
他盯著壇中翻滾的熱氣,眼中滿是驚嘆,「竟能讓佛祖都棄了禪意,可見這香氣有多勾人。」
李澈微微頷首,伸手拂去壇口繚繞的水汽,聲音清朗,緩緩解釋道:「老爺子有所不知,這佛跳牆,講究的就是一個『融』字。」
「您方才聞到的酒香,是用十年陳的花雕打底,將三十餘種食材分層碼入壇中。」
「最底層墊的是陳年火腿與老母雞吊的高湯凍,遇熱便化為濃汁;往上是鮑魚、海參、魚翅這些海味珍品,得先經高湯煨至七分熟,去了腥氣,留了本味;再上層是蹄筋、花膠、鴿子蛋,取其軟糯膠黏之態;最上頭鋪的是冬筍、香菇,用脆嫩中和葷腥。」
他說著,指尖輕輕點了點壇壁:「這罈子也是特製的粗陶壇,泥封嚴密,能鎖住所有香氣與滋味。入了炭火,文火慢煨六個時辰,火大一分則食材易爛,火小一分則滋味不透。」
「這數十種食材,在壇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海味的鮮、山珍的醇、肉香的濃、酒香的冽,盡數融在一處,方成了這一鍋佛跳牆。」
話音落時,暖閣里靜悄悄的,唯有壇中熱氣「滋滋」地升騰,那股子濃香愈發勾人。
永安帝喉結又滾了滾,再也按捺不住,急切道:「快!快盛來嘗嘗!朕……老夫倒要看看,這佛跳牆,到底有多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