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您這話說的,可就折煞草民了。」
李澈搓了搓手,那一臉的憨厚模樣,活脫脫就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鄰家後生,「什麼鍋不鍋的,草民哪有那個本事造鍋啊?充其量也就是個……嗯,是個嘴饞的廚子,閒著沒事瞎琢磨罷了。」
永安帝腳步一頓,並沒有急著邁出門檻。
他轉過身,那雙精光內斂的眸子饒有興致地盯著李澈,似笑非笑:「瞎琢磨?你這瞎琢磨的動靜可不小。那比雪還白的鹽,比玉還潤的糖,還有那把全京城貴婦人都迷得神魂顛倒的香皂……若是都算瞎琢磨,那工部那幫領著俸祿的官員,豈不是都該回家種紅薯去了?」
「哎喲,老爺子,您可千萬別拿草民跟工部的大人們比,草民膽兒小,經不起嚇。」
李澈連忙擺手,臉上露出幾分「無奈」的神色,像是在倒苦水,「您是不知道,草民這贅婿的日子……苦啊!」
趙恪在一旁聽得直翻白眼。
苦?你李澈要是苦,這大幹朝就沒甜人了!住著清芷院,摟著嬌妻,數著銀子,連本王都得看你臉色行事,你還苦?
永安帝也被他這無賴樣給氣樂了:「哦?說來聽聽,怎麼個苦法?」
李澈嘆了口氣,指了指外頭的漫天大雪:「您看,這就好比夏天熱得要死,草民身子骨弱,受不住那暑氣,又買不起冰,怎麼辦?只能自己想辦法造點冰涼快涼快。這一造不要緊,弄多了,尋思著別浪費,就拿出去賣了點兒。」
「再說那香皂。」
李澈一臉的委屈,「草民那是嫌棄外頭的胰子味兒沖,洗完澡身上一股子怪味,這才搗鼓了點花瓣油脂。誰承想,家裡夫人喜歡,丫鬟也喜歡,這一傳十十傳百的,就……就莫名其妙地火了。」
「至於那鹽和糖……」
李澈攤了攤手,一臉的無辜,「那是草民嘴刁。那粗鹽苦澀,黑糖發酸,草民咽不下去啊!沒辦法,只能自己動手提純一下。誰知道這幫人沒見過世面,非說是什麼神物……」
李澈這一番話,說得那是七分真三分假,語氣里透著股子「我也不想這樣,都是被生活所迫」的無奈。他把那些足以改變國計民生的重大發明,統統歸結為「貪圖享樂」、「打發時間」的副產品。
這邏輯聽起來荒謬,可細想之下,卻又極其符合李澈這個「贅婿」的人設。
一個不求上進、只知享受的贅婿,為了讓自己過得舒坦點,折騰出這些個奇技淫巧,似乎……也合情合理?
永安帝盯著李澈看了半晌,眼中的凌厲之色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
他閱人無數,自然聽得出李澈這是在藏拙,是在示弱。
但這種示弱,並不讓人反感。相反,這恰恰說明李澈是個聰明人,知道分寸,懂得進退。
一個有才華卻無野心,只貪圖些許享受的臣子,對於帝王來說,才是最放心的。
「好一個『嘴刁』,好一個『沒見過世面』。」
永安帝哼笑一聲,伸手點了點李澈,「你這小子,看著老實,實則滑頭得很。朕……老夫看你這張嘴,比那說書的還能編。」
「草民句句肺腑之言啊!」李澈一臉誠懇。
「行了,別在這兒給老夫演了。」
永安帝收回手,攏在袖子裡,並沒有急著走,反而轉身又走回了暖閣,在那張太師椅上坐了下來。
曹公公連忙極其有眼力見地遞上一杯熱茶。
永安帝接過茶盞,輕輕撇著浮沫,漫不經心地說道:「除了這些個『瞎琢磨』的玩意兒,老夫還聽說,你在民間……還有個頗為響亮的名號?」
李澈心頭一跳。來了!
如果說剛才問的是「財」,現在問的就是「名」了。
在這京城地界,有名有時候比有錢更危險。特別是對於一個贅婿來說,名聲太盛,那就是取死之道。
「名號?」李澈裝傻充愣,「草民除了這『蘇家贅婿』的名號響亮些,還能有什麼名號?莫不是有人罵草民『吃軟飯』?」
「少跟老夫打馬虎眼。」永安帝瞥了他一眼,語氣淡淡,「『詩仙』。這二字,如今在京城文壇可是如雷貫耳啊。那首《涼州詞》,『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可是連國子監那幫老學究都讚不絕口,說是千古絕唱。」
趙恪在一旁聽得冷汗直冒。這「詩仙」的名頭,當初可是他在宴席上為了給李澈造勢硬捧出來的,如今父皇當面問罪,這要是答不好,那就是「以此邀名,圖謀不軌」啊!
他剛想開口替李澈描補兩句,卻見李澈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里沒有半分惶恐,反而帶著幾分……不好意思?
「老爺子,您快別提這茬了,臊死草民了!」
李澈捂著臉,一副沒臉見人的模樣,「那哪是什麼『詩仙』啊?那就是……就是那天晚上在安王府喝多了,馬尿灌多了上頭,胡言亂語出來的!」
「胡言亂語?」永安帝眉梢微挑,「胡言亂語能作出千古絕唱?你當老夫是三歲孩童不成?」
「真的是胡言亂語!」李澈把手放下來,一臉認真地解釋道,「草民平日裡閒著沒事,就愛翻翻雜書。這書讀得多了,肚子裡自然就攢了些墨水。那天也是趕巧了,氣氛到了,酒勁也上來了,腦子裡突然就蹦出那麼幾句。您要是讓草民現在再作一首……草民是真憋不出來了!」
李澈這番話,說得那是極其「誠懇」。
他深知,在這個時代,文名太盛,容易被文官集團盯上,若是被捲入黨爭,那才是真的麻煩。
所以,他必須把自己這「詩才」給貶低下去,最好說成是「偶爾得之」、「運氣好」。
「再說了,」李澈又補了一句,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嘲,「草民這身份,您也知道。一個入贅的,整天不務正業,也就只能靠這兩句酸詩,在人前充充門面,博個虛名罷了。」
「『詩仙』二字,那是百姓們看熱鬧不嫌事大,對在下的抬舉。草民自認也就是讀過幾天書,識得幾個大字,實在受不起這二字啊!這要是讓真正的讀書人聽見了,還不把草民的大牙給笑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