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帝定定地看著李澈,目光深邃,彷佛要看穿這個年輕人的肺腑。
李澈坦然回視,眼神清澈,沒有半分躲閃,只有……一臉的「我很菜,求放過」。
許久,暖閣里響起一聲輕笑。
「呵呵……」
永安帝輕輕放下手中茶盞,臉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好一句: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
永安帝沒頭沒腦地念了一句,隨即站起身來,看著李澈說道。
「你這小子,倒是有些自知之明,不像那些所謂的才子,作了兩首歪詩就恨不得尾巴翹到天上去。」
「你跟他們不一樣,我在你的眼中看出了你為人低調,在你的話中聽出了你的謙虛。」
此時李澈的心中有一萬個納尼。
連自己低調、謙虛的優秀品質都被發現了。
「年輕人低調點是好事,有時候謙虛也是一種退讓行為,但是有時候過分低調和謙虛,那就顯得你這個人有點虛偽了。」
永安帝話鋒一轉,語氣中多了幾分教誨,「你的那首《涼州詞》,我聽完後,覺得確實不錯,有股子邊塞的豪氣,如果不是我看見了你本人,我都還以為你是一個駐守邊塞的將士呢。」
「《涼州詞》不像是個整日窩在脂粉堆里的人能寫出來的,所以對你有誤會也是實屬誤導的。」
「草民……草民雖然身在京城,但心有所嚮往,邊塞的那些將士們,為我們守住大幹的第一道防線,正是因為有他們的駐守,我們才能安居樂業。」
李澈順杆爬。
「行了。」
永安帝擺了擺手,似乎對這場談話已經盡興了。
他重新走到門口,曹公公連忙上前為他系好大氅。
推開門,外面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些,紛紛揚揚的,將整個安王府都籠罩在一片蒼茫之中。
永安帝站在廊下,看著這漫天飛雪,忽然頭也不回地說道:「你那些個小玩意兒,做生意歸做生意,只要不亂了規矩,不壞了民生,朕……老夫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這就是「准奏」了!這就是「通行證」啊!
有了皇帝這句話,以後誰還敢拿「與民爭利」、「奇技淫巧」這種帽子來扣他們?
「草民謝主隆恩!」
李澈這次行禮行得格外真心實意。
永安帝沒理會他的謝恩,只是邁步走進了風雪中。
走了幾步,他忽然又停了下來,側過頭,對著跟在身後的趙恪說道:「恪兒。」
「兒臣在。」趙恪連忙上前。
「你這府里的廚子……不錯。」
永安帝的聲音在風雪中有些飄忽,「回頭讓他把那道『佛跳牆』的方子,抄一份送到御膳房去。朕那日若是想吃了,也省得再往你這兒跑。」
趙恪大喜過望:「兒臣遵旨!兒臣這就去辦!」
永安帝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在曹公公的攙扶下,登上了那輛樸素的青篷馬車。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壓著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漸漸消失在巷口的拐角處。
直到馬車的影子徹底看不見了,趙恪才像是一灘爛泥一樣,毫無形象地靠在了門框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呼——我的親娘誒!」趙恪抹了一把腦門上的冷汗,感覺後背的衣裳都濕透了,「這一關……總算是過了!嚇死本王了!」
他轉頭看向李澈,卻見李澈正倚著欄杆,手裡捏著個不知道從哪摸出來的橘子,正慢條斯理地剝著皮,臉上哪還有半分剛才的「惶恐」和「謙卑」?
「先生,你剛才……可真是把本王給嚇出了一身冷汗啊!」趙恪抱怨道,「父皇問你『詩仙』的事兒,你要是稍微露出一丁點得色,咱倆今兒個怕是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李澈扔了一瓣橘子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王爺,這就叫『伴君如伴虎』。陛下問的哪裡是詩,他問的是『心』。只要咱們表現得沒野心、沒威脅、只想過好自己的小日子,那在他眼裡,這就是『忠』,就是『穩』。」
趙恪琢磨了一下,覺得深以為然,對著李澈豎起了大拇指:「高!實在是高!先生這『裝孫子』的本事,本王是真服了!」
「滾蛋!那是『藏拙』!」李澈沒好氣地罵了一句。
「行行行,藏拙,藏拙。」趙恪嘿嘿一笑,隨即又有些擔憂地問道,「不過,父皇臨走前要走了『佛跳牆』的方子,還要走了『鍋』……先生,這生意,咱們以後是不是得收斂著點了?」
李澈嚼著橘子,目光望著皇宮的方向,眼神變得有些深邃。
「收斂?為什麼要收斂?」
李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陛下既然開了金口,那這就不僅僅是生意了,這是……奉旨經商!以後誰要是敢找咱們麻煩,咱們就把『御賜』的牌子掛出去!」
「而且……」李澈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王爺,您沒聽出來陛下最後那句話的意思嗎?」
「什麼意思?」趙恪一愣,「不就是夸咱家廚子好嗎?」
「不僅僅是廚子。」李澈將手中的橘子皮隨手一拋,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他要方子,那是告訴我們,這『技術』,皇家要留一份底。但他沒直接把人帶走,那就是說……這具體的『經營』,還是咱們說了算。」
「只要咱們把『大頭』也就是那所謂的『鍋』——也就是核心利益和控制權,名義上歸順了朝廷,那剩下的肉……咱們想怎麼吃,就怎麼吃!」
趙恪聽得似懂非懂,但只覺得李澈這番話說得霸氣側漏,不由得連連點頭。
「行了,別琢磨了。」李澈拍了拍手,「折騰了一上午,我都餓了。剛才那壇佛跳牆光顧著伺候老爺子了,我都還沒吃飽呢。走,回屋,讓後廚給咱們弄火鍋來!今兒個高興,不醉不歸!」
「對!不醉不歸!」趙恪也來了精神,拉著李澈就往屋裡走。
兩人勾肩搭背,重新回到了暖融融的靜思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