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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心裡話(上)

2026-10-22 09:34:43 作者: 紅豆奶茶

  皇宮,御書房。

  地龍燒得正旺,屋裡溫暖如春。

  永安帝換下了那身員外袍,重新穿上了明黃色的龍袍,坐在寬大的御案後,手裡拿著一卷書,卻半天沒翻一頁。

  「曹伴伴。」

  「老奴在。」一直守在角落裡的曹公公連忙上前。

  「你覺得……那個李澈,如何?」永安帝放下書,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曹公公躬著身子,斟酌了一下詞句,小心翼翼地回道:「回萬歲爺的話,這位李公子……看著是個實誠人,說話也風趣。最難得的是,有一手好廚藝,那『佛跳牆』……老奴現在回味起來,還覺得唇齒留香呢。」

  「實誠?」永安帝輕笑一聲,搖了搖頭,「他要是實誠,這世上就沒有滑頭了。」

  「這小子,心裡跟明鏡似的。朕敲打他兩句,他立馬就能順杆爬,把自個兒貶得一文不值。這份機靈勁兒……不像是個沒見過世面的贅婿,倒像是個在官場混跡多年的老油條。」

  曹公公不敢接話,只是賠笑。

  「不過……」永安帝話鋒一轉,眼中流露出一絲欣賞,「他有才,卻不恃才傲物;有財,卻懂得藏富守拙。更重要的是,他跟恪兒……倒是真心相交。這一點,比朕那幾個只知道勾心鬥角的兒子,強多了。」

  說到這裡,永安帝嘆了口氣,似乎有些疲憊。

  「罷了,由著他們去折騰吧。只要不把這天給捅破了,朕也樂得看個熱鬧。」

  靜思樓外,大雪似扯棉絮般漫天飛舞,將整個安王府裹進了一片銀裝素裹的寂靜之中。

  樓內暖閣,卻是另一番光景。

  那隻讓永安帝讚不絕口的粗陶罈子已被撤下,換上了一個更加敦實、還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紫銅火鍋。炭火在爐膛里畢剝作響,舔舐著銅鍋底,紅浪翻滾的湯底里,羊肉片、凍豆腐、水晶粉正隨著氣泡上下起伏,散發出令人迷醉的葷香。

  沒了永安帝那尊大佛壓陣,這暖閣里的空氣彷佛都鬆快了幾十斤。

  趙恪早已沒了剛才那副謹小慎微的親王模樣。他把那件礙事的蟒袍外罩隨手一扔,只穿著一身寬鬆的中衣,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一隻腳甚至沒形象地踩在椅子邊緣,手裡舉著一隻青花大酒碗,臉紅得跟鍋里的炭火似的。

  「來!先生!走一個!」

  趙恪大著舌頭,酒碗在空中晃蕩出半圈晶瑩的酒液,豪氣干雲地碰了碰李澈面前的杯子,「今兒個……嗝!今兒個痛快!真他m的痛快!」

  李澈也不推辭,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滾落,在這個大雪紛飛的冬日裡,確實讓人渾身舒泰。

  「王爺海量。」李澈笑著夾了一筷子羊肉,在麻醬碗裡滾了一圈,送進嘴裡。

  「什麼海量……本王這是……這是高興!」

  趙恪嘿嘿傻笑著,又給自己滿上一大碗,眼神迷離地盯著那跳動的燭火,「先生,你是沒看見……剛才父皇出門的時候,還特意拍了拍本王的肩膀。拍了拍這兒!」

  他用力拍著自己的左肩,力道大得彷佛要給自己拍脫臼,「長這麼大……除了小時候騎在父皇脖子上看花燈那回,他老人家……怕是有二十年沒這麼親近過我了。」

  

  李澈靜靜地聽著,手裡把玩著酒杯,眼神溫和。

  他知道,眼前這個看似風光無限的安王爺,其實心裡苦得很。

  酒精是最好的催化劑,也是最好的卸妝水。它能把平日裡那些不得不戴的面具統統洗掉,露出底下那個鮮血淋漓、充滿渴望的靈魂。

  「先生啊……」

  趙恪身子一歪,半個身子幾乎都趴在了桌子上。他盯著李澈,眼眶突然就紅了,聲音也變得有些哽咽,「你說……同樣是父皇的種,憑什麼老二就能像個太陽似的掛在天上,萬丈光芒?而本王……就只能做這陰溝里的老鼠,整天裝瘋賣傻,連個屁都不敢放響了?」

  李澈拿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並沒有打斷他。

  口中的「老二」,便是如今聲勢最盛、也最得朝臣擁戴的明王。

  「從小到大,無論本王做什麼,都是錯的。」

  趙恪抓起酒碗灌了一口,酒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打濕了衣襟,他卻渾然不覺,「我背書背得好,母妃讓我藏拙,說顯眼了會被皇后記恨;我練武練得勤,舅舅讓我偷懶,說太能打了會讓父皇忌憚。」


  「後來……老二越來越出息了。他五歲能詩,七歲能武,十歲就能跟著父皇去圍獵射虎。朝堂上那幫老傢伙,一個個把他誇得跟朵花似的,恨不得立馬就跪下來喊萬歲。」

  「我呢?我就只能是那個『不學無術』、『流連花叢』的廢物安王!」

  趙恪慘笑一聲,指著窗外的大雪,「先生,你知道嗎?這京城的雪下得再大,也蓋不住這皇城裡的髒。本王這些年,看著那些兄弟一個個莫名其妙地沒了……有的病死,有的墜馬,有的……呵,連個屍首都找不全。」

  「本王怕啊!」

  趙恪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亂顫。

  「本王怕哪天睡著了,就再也醒不過來了!本王怕老二那個笑面虎,哪天坐上了那個位置,第一件事就是拿我這個『廢物』弟弟祭旗!」

  「他們都說我不爭,說我淡泊。」

  「屁!那是因為我知道,我爭不過!我只要敢露出一丁點兒想爭的意思,明天安王府就會變成一座凶宅!」

  積壓了多年的委屈、恐懼、不甘,在這一刻,藉著酒勁,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傾瀉而出。

  這是一個皇子的悲哀,也是在這個殘酷的權力遊戲中,弱者的悲鳴。

  李澈放下筷子,看著眼前這個淚流滿面的男人。

  他沒有嘲笑,也沒有憐憫,只有一種深深的理解。

  在現代,職場尚且如戰場,更何況是這吃人不吐骨頭的皇家?

  趙恪能在這夾縫中活到現在,靠的不僅僅是運氣,更是這份不得不為之的「隱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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