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補覺?」
李澈原本也是這麼想的,可剛邁出去半步,腳底下就像生了根似的停住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榻上那個臉色依舊慘白如紙的漢子,又看了看旁邊那個恨不得把「我是庸醫」四個字刻在腦門上的老太醫,心裡那股子不踏實勁兒怎麼也壓不下去。
「算了。」
李澈長嘆一口氣,把剛邁出門檻的一隻腳又收了回來,一屁股坐回了那張破椅子上,「這時候我要是走了,這兄弟恐怕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趙恪正興奮得滿面紅光,聽了這話,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先生,這是何意?血都止住了,肉也縫上了,難道還有變故?」
「王爺,這治病救人就跟咱們做生意一樣,簽了合同不代表錢就到手了,還得看後續服務。」
李澈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指了指床上的傷員,「這麼重的傷,又是腐肉又是膿血的,雖然清理乾淨了,但身體裡的那些……髒東西還在打架呢。今晚必定會起高熱,這才是真正的鬼門關。」
「起高熱?」
那個縮在牆角的太醫一聽這話,立馬來了精神,像是抓住了李澈的小辮子,咋呼道:「看看看!老朽就說嘛!這開膛破肚乃是大忌,元氣大傷必有虛火反撲!若是不趕緊用百年老參吊著氣,這人……」
「閉嘴!」
趙恪和李澈異口同聲地吼了一句。
太醫脖子一縮,又不說話了,只是那眼神里分明寫著「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李澈懶得理他,轉頭對趙恪說道:「王爺,你也別回去了。今咱們就守在這兒。讓人準備好兩盆涼水,再多備幾條乾淨的毛巾。還有,那罈子『神酒』別光顧著喝,留一大半,我有大用。」
趙恪雖然不懂,但他現在對李澈是盲目的信任,當即點頭:「好!都聽先生的!來人,按先生說的備著!」
夜,再次沉寂下來。
屋子裡的血腥味被濃烈的酒香沖淡了不少,但那股壓抑的氣氛卻絲毫未減。
果然,不出李澈所料。
到了下半夜丑時剛過,榻上的漢子突然開始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冷……好冷……」
他在昏迷中無意識地呢喃著,牙關咬得咯咯作響,整個人像是掉進了冰窟窿里。
「怎麼回事?怎麼會喊冷?」趙恪急得滿頭大汗,伸手一摸那人的額頭,卻被燙得猛地縮回了手,「這……這也太燙了!這是要燒熟了嗎?!」
「這就是術後高熱,也是身體在和細菌……咳,在和毒氣做最後的搏鬥。」
李澈神色凝重,一把掀開了漢子身上的被子。
「哎喲使不得!」那太醫又忍不住跳了出來,「病人喊冷,那是虛寒,得捂!得發汗!這麼敞著會要命的!」
「你給我把他叉出去!」李澈指著太醫,對門口的親衛說道。
兩個親衛二話不說,架起太醫就扔到了門外。世界終於清淨了。
「王爺,搭把手。」
李澈端起那個裝著酒精的大碗,將毛巾浸濕,也不擰乾,直接在那漢子的額頭、頸側、腋下、手心腳心開始用力擦拭。
「這是……」趙恪看得一臉懵逼,「用酒擦身子?」
「這叫物理降溫。」
李澈一邊擦一邊解釋,語速飛快,「這酒勁兒大,揮發得快。水變成氣要帶走熱量,這道理就像咱們夏天往地上潑水會涼快一樣。他現在體溫太高,如果不強行降溫,腦子都要燒壞了。」
趙恪聽得似懂非懂,什麼揮發,什麼帶走熱量,這些詞兒對他來說太新鮮。
但他看著李澈那專注而篤定的神情,心裡的慌亂竟奇蹟般地平復了下來。
他也挽起袖子,學著李澈的樣子,拿起另一條毛巾幫忙擦拭。
「嘶——」
當酒精擦過皮膚,那種涼意確實明顯。
原本還在打擺子的漢子,在這冰涼的刺激下,顫抖的幅度似乎小了一些。
「有效!」趙恪眼睛一亮,手上的動作更勤快了。
這一夜,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兩個大男人,一個是大幹的親王,一個是京城的風雲人物,就這麼圍著一個渾身是傷的漢子,像兩個最盡職的護工,一遍又一遍地給他擦拭身體,餵淡鹽水。
直到窗外的天色泛起魚肚白,第一縷晨光透過窗欞的縫隙灑進屋內。
「呼……」
李澈直起腰,感覺老腰都要斷了。
他伸手再次探了探那漢子的額頭。
溫熱,但不再是那種燙手的滾燙。
呼吸也變得平穩深長,不再急促。
「退了。」
李澈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這條命,算是徹底撿回來了。」
「真的?!」
趙恪激動得差點跳起來,他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臉上滿是胡茬,看著狼狽不堪,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先生,你真乃神人也!」
「別捧了,再捧我就飄了。」李澈擺擺手,有氣無力地說道,「趕緊讓人弄點吃的來,這一晚上折騰的,我都快餓扁了。」
就在這時,榻上那一直昏迷不醒的漢子,眼皮忽然動了動。
「水……」
一聲極度沙啞微弱的聲音傳來。
趙恪渾身一震,猛地撲到床邊:「鐵柱!鐵柱你醒了?!」
那漢子——也就是趙恪口中的鐵柱,艱難地睜開眼睛。
視線從模糊逐漸變得清晰,當他看清面前那張憔悴卻充滿喜悅的臉時,乾裂的嘴唇微微動了動。
「王……王爺……」
鐵柱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卻被趙恪一把按住。
「躺著!別動!你這條命是先生好不容易才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的,別給本王糟踐了!」
趙恪端來淡鹽水,小心翼翼地餵他喝了幾口。
鐵柱喝了水,精神稍微好了一些。他的目光在屋子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了坐在不遠處正閉目養神的李澈身上。
他雖然一直在昏迷,但迷迷糊糊中,似乎總能聽到一個沉穩的聲音在指揮,能感覺到一雙溫暖的手在把他往回拉。
「這位是……」鐵柱看向趙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