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恪的眼神逐漸聚焦，腦海中的迷霧散去，那句話清晰地浮現了出來。
「記……記得。」
趙恪的聲音有些乾澀。
「哪一句？」
李澈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鼓勵的弧度。
趙恪深吸了一口氣，坐直了身子，一字一頓地說道：
「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不爭，則是爭。」
隨著這幾個字從口中吐出，趙恪只覺得腦中轟的一聲，彷佛有一道閃電劃破了夜空，瞬間照亮了所有的黑暗。
不爭，則是爭。
李澈看著趙恪臉上那恍然大悟的表情，欣慰地點了點頭。
「沒錯，不爭，則是爭。」
李澈走到趙恪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明王現在急了，他為什麼要勾結外敵？因為他在明州的『試點』並不順利，因為他在朝中的聲望雖然高，但根基不穩，因為他看到了你在京城的崛起，他怕了。」
「狗急了才會跳牆，他越是急著想要那個位置，就越容易露出破綻，而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像瘋狗一樣撲上去咬他，那樣只會讓他警覺，甚至反咬一口。」
「我們要做的，是『穩』。」
李澈走到窗前，推開一絲縫隙，冷風灌了進來，吹散了屋內的悶熱，「我們要比他更沉得住氣，他想爭，那就讓他去爭，讓他去鬧，我們就在旁邊看著，守好我們的一畝三分地，積蓄我們的力量。」
「他通敵，必然會有動作，軍隊調動、糧草運輸、書信往來，這些都是痕跡，鐵柱雖然沒帶回信，但他帶回了這個訊息，這就是先機。」
「有了這個先機，我們就可以在他的必經之路上，布下天羅地網。我們不爭一時的口舌之快，我們要爭的，是最後的，一擊必殺！」
李澈回過頭，看著趙恪，「王爺，你現在明白了嗎？你剛剛的衝動，不是勇敢，是魯莽，如果剛才我不攔著你，你現在已經在御書房外跪著了，而明王，恐怕正躲在被窩裡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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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恪聽著李澈的分析，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衫。
是啊。
自己剛才要是真衝進去了，那就是自投羅網，就是把刀把子遞到了老二手裡。
「先生……」
趙恪站起身，臉上滿是愧色。
他對著李澈，深深地作了一揖，這一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鄭重，都要誠懇。
「恪……知錯了。」
趙恪的聲音有些顫抖，卻充滿了堅定，「剛才若非先生當頭棒喝，恪險些釀成大錯！先生說得對，不爭則是爭，老二他既然想玩火，那本王就靜靜地看著他，等他把這把火燒到自己身上！」
「先生之智，恪不及萬一，剛剛的魯莽，還請先生見諒！」
看著這位平日裡高高在上的親王，此刻如此誠懇地向自己道歉，李澈心中也是微微一動。
他扶起趙恪，笑了笑，語氣恢復了往日的輕鬆：「王爺言重了，關心則亂，王爺心繫大干安危，這是好事，若是王爺聽到這種訊息還能無動於衷，那我反而要考慮是不是該捲鋪蓋走人了。」
「哈哈……」
趙恪苦笑一聲，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一些，「先生就別拿我打趣了。那依先生之見，咱們接下來該如何打算？」
「接下來嘛……」
李澈摸了摸下巴，目光落在了跪在地上、已經快要昏厥過去的鐵柱身上。
「先把人救活吧，他雖然沒帶回信，但他這顆腦袋裡裝的東西，可比金子還貴重，還有……」
李澈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既然明王在明州搞事情，那咱們京城這邊，也不能閒著，他不是想要錢糧嗎？咱們就斷了他的財路，他不是想要民心嗎？咱們就讓他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民心。」
「王爺，咱們的『大幹百貨』，還有那即將上市的新玩意兒，是時候加把火了。」
……
安頓好鐵柱，又與趙恪密謀了一番後續的計劃，李澈走出別院時，夜已經很深了。
雪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鑽了出來，將地上的積雪照得慘白。
李澈緊了緊身上的大氅，撥出一口白氣。
這一晚，過得可真夠驚心動魄的。
雖然暫時穩住了趙恪，但他心裡的弦依然緊繃著。
通敵叛國，這四個字的分量太重了，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他知道，真正的暴風雨，還在後面。
坐上回蘇府的馬車，李澈靠在軟墊上，閉著眼睛，腦海里不斷覆盤著今晚的每一個細節，以及未來的每一步棋。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緩緩停下。
「姑爺，到了。」
車伕的聲音在外面響起。
李澈睜開眼，掀開車簾，看到了那熟悉的「清芷院」匾額。
哪怕外面風雲變幻，這裡，始終是他在這亂世中唯一的港灣。
推開院門，屋裡還亮著燈。
溫暖的燭光透過窗戶紙映出來，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暈黃的光斑，顯得格外溫馨。
李澈的心，瞬間就軟了下來。
他放輕了腳步，推門進去。
屋內暖意融融，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香，那是蘇晚晴常年服用的藥膳的味道，如今聞起來，竟讓他覺得無比安心。
蘇晚晴並沒有睡，她披著一件月白色的外衣，坐在燈下，手裡拿著一本書，卻似乎並沒有看進去，目光有些散亂。
聽到開門聲，她猛地抬起頭，看到是李澈，那雙清冷的眸子裡瞬間迸發出驚喜的光芒。
「你回來了？」
她放下書，想要起身，卻被李澈快步走過去按住了。
「別動，天冷，小心著涼。」
李澈在她身邊坐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涼，顯然是在這裡等了很久。
「怎麼還不睡？不是讓你別等我嗎？」
李澈有些責怪地說道，語氣里卻滿是寵溺。
「睡不著。」
蘇晚晴搖了搖頭，目光在李澈臉上細細打量，彷佛要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端倪，「王府那邊……出事了？」
她太了解李澈了。
雖然李澈此刻臉上掛著笑，但眉宇間那股淡淡的疲憊，還有眼底深處那一抹未散的凝重，都逃不過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