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馬車走得很慢,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嚕」的沉悶聲響。
已是深冬,天色暗得早。
街道兩旁的鋪子大多已經掛起了燈籠,昏黃的光暈在寒風中搖曳,將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李澈坐在車廂里,手裡依然握著蘇婉晴有些微涼的小手,輕輕摩挲著給她暖手。
蘇婉晴靠在他肩頭,今日逛了大半天,雖說心裡高興,但身子骨畢竟還沒大好,此時臉上透著一絲倦意。
「累了?」李澈低聲問,語氣溫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還好,就是覺得腿有些酸。」
蘇婉晴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嘴角卻噙著笑,「今兒個挑的那幾匹雲錦,花色是真好,我想著,除了給伶兒做兩身,剩下的還得給你做件大氅,你那件舊的,領口的毛都有些塌了,出門見客不夠體面。」
李澈心中一暖,剛想調侃兩句「夫人賢惠」,眉頭卻忽然不可察覺地皺了一下。
他並沒有掀開車簾,但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從出了布莊開始,就一直粘在他身後。
作為一名穿越者,雖然他沒有絕世武功,但在前世那種高壓環境下練就的直覺,敏銳得可怕。
有人在跟蹤。
而且,不是那種路過的蟊賊,對方跟得很緊,卻又極其小心,始終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甚至在馬車拐過街角時,那股窺視感會短暫消失,隨即又迅速跟上,像是一條甩不掉的鼻涕蟲。
是哪路人馬?
之前那些眼紅「晚晴香皂」生意的商賈?
還是那個被他在朝堂上懟得啞口無言的政敵?
亦或是……一直在暗處盯著安王府動向的那雙眼睛?
李澈不動聲色,手指在蘇婉晴的手背上輕輕敲擊著,腦子裡卻在飛速運轉。
「怎麼了?」
蘇婉晴察覺到他的沉默,抬起頭,那雙如水的眸子裡帶著幾分探究。
「沒什麼,在想晚上吃什麼。」
李澈瞬間收斂起眼底的冷意,換上了一副笑臉,「這一天逛下來,肚子裡的油水都耗幹了。」
蘇婉晴嗔了他一眼:「就知道吃,這才剛離開鬧市呢。」
馬車穩穩地停在了蘇府大門口。
李澈先跳下車,回身小心翼翼地攙扶著蘇婉晴下來。
門口的燈籠底下,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正搓著手候著。
見馬車停穩,那漢子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雖然發不出完整的聲音,但他喉嚨里發出「阿巴阿巴」的急切聲響,臉上堆滿了憨厚純粹的笑容。
是阿莊。
他快步上前,不用李澈吩咐,便手腳麻利地搬來腳凳,又穩穩地去牽馬繩。
經過李澈身邊時,阿莊指了指院子裡,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做了個吃飯的手勢,意思是晚飯備好了。
李澈沖他笑著點了點頭,眼角的餘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街角那片漆黑的陰影。
那裡的氣息稍微亂了一瞬,隨即歸於死寂。
看來是到了家門口,那些尾巴不敢跟得太近,這蘇府畢竟也是有家丁護院的,若是靠得太近,容易露餡。
「進去吧,外頭風大。」
李澈替蘇婉晴攏了攏披風,擋住了側面吹來的寒風,護著她跨過了高高的門檻。
……
回到清芷院,一股暖香撲面而來。
屋裡的地龍燒得正旺,驅散了滿身的寒氣。
「小姐!姑爺!」
伶兒像只歡快的小麻雀一樣迎了上來,手裡還端著個精緻的白瓷托盤,「快趁熱,這是奴婢下午特意守著火候燉的血燕,加了紅棗和枸杞,最是補氣血的。」
小丫頭臉蛋紅撲撲的,也不知道是爐火映的,還是因為等得太急。
蘇婉晴解下披風,遞給一旁的侍女,笑著點了點伶兒的額頭:「就你機靈,今兒個姑爺給你買了新衣裳的料子,回頭讓裁縫給你量量身段,過年正好穿。」
「真的呀?」
伶兒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姑爺對奴婢真好,嘿嘿。」
李澈坐在一旁的太師椅上,看著主僕二人的互動,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但腦子裡的那根弦還沒松。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思緒卻再次飄回了剛才的跟蹤者身上。
這種被人在暗處盯著的感覺,實在太糟糕了。就像是睡覺時枕頭底下藏著一條毒蛇,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竄出來咬你一口。
現在局勢微妙。
他與安王趙恪的結盟雖然隱秘,但在這個沒有秘密的京城,難保沒有風聲漏出去。
如果剛才那些尾巴是沖著這層關係來的,那麻煩就大了。
他原本打算明日直接去一趟安王府,跟趙恪通個氣,順便商量一下接下來對付太子黨的對策。
但現在看來,這條路走不通。
他若是大張旗鼓地去見趙恪,等於直接把自己這塊靶子豎起來給人家打。
更重要的是,如果被人抓住了私下結黨的把柄,那一本參上去,老皇帝正愁沒理由收拾人呢。
不去?
那邊的訊息傳遞不過去,萬一趙恪那個愣頭青若是沉不住氣,在朝堂上被人當槍使了怎麼辦?
必須得想個辦法,既能傳遞訊息,又能神不知鬼鬼不覺。
李澈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
古代通訊,基本靠吼,遠一點靠走。
稍微高階點的,也就是驛站快馬。
但這些都在明面上。
突然,一陣「咕咕」的叫聲從院牆外傳來,似乎是哪家的鴿子受了驚。
李澈眼睛猛地一亮。
對啊!
我怎麼把這茬給忘了!
在這個時代,雖然也有飛鴿傳書的說法,但大多用於軍中急報,民間極少有人懂得馴養之法,且大多粗糙,丟鴿率極高。
但他不一樣啊。
前世他那個搞生物研究的死黨,可是個不折不扣的賽鴿發燒友。
李澈耳濡目染,對信鴿的選種、馴化、甚至那個著名的「地磁感應訓練法」都略知一二。
只要建立起一條空中的情報網,地上的這些眼線,那就是瞎子點燈——白費蠟!
想到這裡,李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當即沖著門外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