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輸墨正光著膀子,滿頭大汗地指揮著幾個徒弟往裡面加煤炭,鼓風機呼呼作響,吹得裡面的火苗子直往外竄,顏色都變成了嚇人的青白色。
「東家,你確定這玩意兒能行?」
公輸墨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看著旁邊那一堆堆不起眼的河沙、石灰石還有草木灰,眼神里滿是懷疑,「老夫煉了一輩子鐵,也沒聽說過把這些爛大街的沙子混在一起燒,就能燒出寶貝來的。這要是能成,那咱們還挖什麼礦啊,直接去河邊鏟沙子不就發財了?」
李澈坐在一旁的涼棚下,手裡拿著把蒲扇,優哉游哉地扇著風。
「老頭,這就叫『點石成金』的仙術。」
李澈笑眯眯地說道,「你只管把溫度給我穩住了,記住,火候要猛,但不能亂。等裡面的東西化成了水,就像糖稀一樣的時候,再叫我。」
他雖然嘴上說得輕鬆,但心裡其實也打著鼓。
這燒玻璃,理論歸理論,實操起來全是坑。配比稍微差一點,出來的就是一坨混濁的疙瘩;退火沒做好,那剛出爐就得炸裂。
「轟——!」
正想著,窯爐里突然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一股黑煙冒了出來。
「炸了!炸了!」
幾個徒弟嚇得抱頭鼠竄。
公輸墨倒是淡定,只是心疼地直拍大腿:「哎呀!又廢了一爐!東家,這是第三爐了啊!那草木灰還好說,那幾大缸提純出來的鹼面,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啊!」
「別嚎了,失敗是成功他娘。」
李澈走過去看了看,用鐵鉗夾出一塊還在冒煙的廢料。
黑乎乎的,全是氣泡,脆得跟餅乾一樣。
「溫度還是不夠,雜質沒排乾淨。」
李澈扔掉廢料,眼神堅定,「加風量!再把那煙囪加高三尺!這次給我往死里燒!」
……
一直折騰到日落西山。
當第四爐終於到了出料的時候,整個工坊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公輸墨顫巍巍地拿起長長的鐵勺,伸進那滾燙的窯爐里,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紅彤彤的液體出來,倒在預先準備好的平整鐵板上。
那液體像流動的岩漿,在鐵板上迅速鋪開。
李澈趕緊指揮人用大鐵輥子將其壓平,然後迅速送入旁邊的退火窯里慢慢冷卻。
又是漫長的一個時辰。
當那塊板子終於冷卻下來,被公輸墨從退火窯里搬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傻眼了。
此時天色已暗,工坊里點著火把。
火光映照下,那塊板子靜靜地躺在那裡。
它不再是之前的黑色或者混濁的綠色,而是呈現出一種驚人的、近乎無色的透明狀!
雖然邊緣還有些許氣泡,雖然表面還不夠平整,但透過它,竟然能清晰地看到板子下面的木紋!
「這……這是……」
公輸墨瞪大了眼睛,伸出手指想摸又不敢摸,「這是水晶?不對,水晶哪有這麼大塊的?這是冰?可這明明是熱的啊!」
「這就是玻璃。」
李澈走上前,敲了敲那塊板子,發出「叮」的一聲脆響,「雖然還算不上極品,但用來做那件東西,足夠了。」
他讓人把這塊玻璃小心翼翼地抬到工作檯上。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重頭戲——制鏡。
李澈摒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了公輸墨。
他從懷裡掏出幾個密封的小瓶子,裡面裝著他費盡心思搞出來的銀氨溶液和還原劑。
這可是初中化學課本上的「銀鏡反應」,在這個時代,那就是神跡。
他將溶液均勻地倒在玻璃的一面上,輕輕晃動。
奇蹟發生了。
原本透明的玻璃背面,開始慢慢析出一層光亮的銀色。
隨著時間的推移,那銀色越來越濃,最後變成了一層光潔如新的鏡面。
李澈又在背面刷了一層銀漆作為保護層,等漆干透。
「翻過來看看。」李澈拍了拍手。
公輸墨顫抖著雙手,將那塊玻璃翻轉過來。
「啊!」
老頭突然怪叫一聲,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指著鏡子裡的自己,結結巴巴地說道:「鬼!有鬼!那裡頭有個老頭在瞪我!」
李澈忍不住哈哈大笑,走過去把他扶起來,拉到鏡子前。
「看清楚了,那是你自己。」
公輸墨壯著膽子再次看去。
鏡子裡,那個老頭滿臉黑灰,鬍子拉碴,連眼角的每一道皺紋、每一根白頭髮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這輩子只照過銅鏡。
那銅鏡照出來的人,那是昏黃的、模糊的,哪像這個?這簡直就像是把魂兒都給攝進去了!
「這……這就是老夫?」
公輸墨摸著自己的臉,又摸了摸鏡子裡的臉,老淚縱橫,「老夫這輩子,還是頭一回把自個兒看得這麼清楚……原來老夫這麼丑啊……」
「這叫真實。」
李澈拍了拍那面足以讓世人瘋狂的全身鏡,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有了這玩意兒,過幾日婉晴的生辰宴,咱們蘇家,想不出名都難。」
「老頭,趕緊讓人做個上好的紫檀木架子,把它鑲起來。記住,要雕花,要多精美有多精美,要多奢華有多奢華。這可是咱們的搖錢樹。」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
明州,明王府。
這裡是明王趙恆的封地,也是他真正的老巢。
相比於京城的波雲詭譎,明州作為大幹重要的通商口岸,繁華程度絲毫不遜色。
王府後院的刑房內,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
一聲暴怒的咆哮聲響起,緊接著是皮鞭抽打在肉體上的「啪啪」聲和悽厲的慘叫聲。
明王趙恆穿著一身單衣,赤紅著雙眼,手中的鞭子瘋狂地抽打著面前幾個被吊起來的信使。
他們是剛剛從京城連夜趕回來的,帶來的卻是讓他暴跳如雷的訊息。
「本王遠在明州,遙控京城,養了你們這群人有什麼用?讓你們找幾個亡命徒去搞點錢,順便噁心一下蘇家那個李澈,結果呢?錢沒弄到,人全死光了!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趙恆氣喘吁吁地停下手,扔掉沾血的鞭子,一腳踹翻了旁邊的炭盆。
他在明州雖然過得像個土皇帝,但眼睛一直盯著京城的那把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