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澈躲在阿莊身後，哈哈大笑：「痛快！這就叫不破不立！給我砸！狠狠地砸！把這些偷工減料的垃圾都給我清理乾淨，咱們要在大幹的土地上，蓋一座真正的『第一樓』！」
他這哪裡是在拆樓，分明是在拆明王的台，是在打工部這幫尸位素餐之人的臉！
就在這混亂至極、烏煙瘴氣的時候，一陣輕微卻有節奏的木輪滾動聲，穿透了嘈雜，緩緩傳來。
「夫君，你這動靜，未免也鬧得太大了些。」
清亮溫婉的聲音如同一股清泉，讓人心頭一震。
李澈回頭一看，只見煙塵之外的別苑入口處，蘇晚晴正坐在一輛特製的精巧輪椅上，由伶兒推著，緩緩行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長裙，腿上蓋著一層薄薄的絲毯，臉上蒙著面紗，只露出一雙如秋水般的剪瞳。
雖然經過李澈的治療，她的腿疾已大有好轉，能夠短距離行走，但出門在外或是路途稍遠，她依舊習慣乘坐這李澈親手為她設計的輪椅，既省力又穩當。
在這塵土飛揚的廢墟前，她安靜地坐在那裡，就像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青蓮，與周圍的狼藉格格不入。
伶兒推著輪椅，因為雙手不得空，那兩個巨大的食盒便穩穩地放在蘇晚晴的膝頭。
小丫頭眉頭緊皺，一邊推車一邊想騰出手來揮散面前的灰塵，嘴裡嘟囔道：「姑爺，您這是在拆家呢？還是在拆皇宮啊？這灰都快把小姐給埋了。」
李澈一見老婆來了，立馬從阿莊身後鑽出來，屁顛屁顛地跑過去。
「娘子！你怎麼來了？這兒髒，快，伶兒，推你家小姐去那邊涼亭里避避。」李澈一邊說著，一邊殷勤地伸手想要接過蘇晚晴膝上的食盒。
蘇晚晴沒動，只是靜靜地看著不遠處那群欲哭無淚的工部官員，又看了看那些如狼似虎搬東西的漢子，無奈地嘆了口氣。
「夫君，你這是在做什麼？那是工部的庫房，你怎麼能……」
「借！是借！」李澈一本正經地糾正道，「工部同僚深明大義，為了陛下的觀景樓，主動捐獻物資，我這是在幫他們積攢功德呢。」
旁邊的王侍郎聽到這話，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主動？
你管這叫主動？
刀都架在脖子上了！
他見蘇晚晴來了，彷佛看到了救星，連忙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蘇大小姐！哦不，李夫人！您來得正好，您快管管令夫吧！他……他要把咱們工部給拆了啊！那庫房裡的木料，可是都有定數的，這要是被查下來，咱們這一屋子人的烏紗帽都得掉啊！」
蘇晚晴坐在輪椅上，微微欠身，算是行了一禮，動作優雅得體：「王大人受驚了。」
我家夫君行事魯莽，給諸位大人添麻煩了。
晚晴腿腳不便，不能全禮，這裡替夫君給諸位賠個不是。
這一番話，既給足了面子，又顯出蘇家大小姐的教養，讓王侍郎那一肚子火瞬間消了一半。
「李夫人言重了，只是這……」王侍郎指著那些被搬走的箱子，一臉肉痛。
蘇晚晴直起腰身，語氣依舊溫和，但話鋒卻微微一轉：「不過王大人，晚晴剛才讓伶兒略微掃了一眼這廢墟清理出來的材料，似乎有些……不太對勁。」
王侍郎一愣：「什麼？」
蘇晚晴從袖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王大人請看。」蘇晚晴翻開冊子，指著上面的幾行字，輕聲細語地念道，「這廢墟之中清理出的青磚，若是按工部營造法式的規矩，每塊應重十二斤，可剛才我的人敲碎的那幾塊，我看過碎渣，分量明顯不足，還有這斷裂的橫樑，截面發黑，顯然是受過潮的舊木翻新……這些東西，若是按工部的採購帳目，可都是頂級的價格。」
王侍郎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臉色比剛才還要白上三分。
這哪裡是帳目，這分明是催命符啊！
觀景樓是明王督造的沒錯，但具體的採購、施工，經手的可都是工部的人。
這裡面的油水，誰沒沾一點？
明王吃肉，他們喝湯，這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了。
如今樓塌了，這蓋子若是被揭開……
「這……這……」王侍郎支支吾吾，眼神閃爍，不敢直視蘇晚晴那雙彷佛能洞察人心的眸子。
蘇晚晴合上冊子，放在膝頭，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蘇家掌舵人的精明與凌厲：「王大人，夫君他是個粗人，不懂這些彎彎繞繞。」
他只知道，陛下要樓，他就得蓋樓。
若是工部能全力配合，這樓蓋得又快又好，到時候陛下龍顏大悅，不僅夫君有功，工部的諸位大人也是協助有功。
至於之前這樓為什麼會塌……那就是「快乾粉」的問題，是明王殿下被奸商蒙蔽，與工部諸位大人，又有何干係呢？
這話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配合李澈，這就是明王的鍋；不配合，那就是大家一起死，這本「爛帳」就會呈到御前！
王侍郎是官場老油條了，哪裡聽不懂這其中的利害關係？
他看著面前這個坐在輪椅上卻氣場強大的女子，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寒意。
這夫妻倆，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一個明搶，一個暗算。
真是……絕配啊！
「李夫人……高見！」王侍郎咬了咬牙，對著蘇晚晴深深一揖，「工部上下，定當全力配合李大人！庫房裡的東西……李大人儘管用！不夠的，下官再去其他衙門……借！」
「那就多謝王大人了。」蘇晚晴微微頷首，側頭對身後的伶兒道，「伶兒，把帶來的解暑湯分給工部的各位大人，這大熱天的，大家都辛苦了。」
「是，小姐。」伶兒脆生生地應道，將輪椅停穩，提起膝上的食盒就開始分發，那動作麻利得緊。
一場風波，就在蘇婉晴的幾句話間消弭於無形。
李澈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湊到蘇晚晴耳邊，豎起大拇指：「娘子，高！實在是高！你這招『借力打力』，比我那阿莊的拳頭還管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