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恆突然湊近了一些,用只有他們幾人能聽到的聲音,咬牙切齒地說道,「別以為你贏了,今晚這頓飯,還沒吃完呢,有些東西,吃下去了,可是會爛腸穿肚的。」
說完,他陰惻惻地看了一眼坐在趙恪下首的李澈。
那眼神,就像是一條毒蛇吐著信子,在李澈的脖子上舔了一口。
李澈卻絲毫不懼,反而舉起手中的酒杯,沖著趙恆遙遙一敬,笑得人畜無害:「三殿下氣色不錯,想必是府中的飯菜養人,今晚這宮宴酒水雖好,殿下可不要貪杯哦,小心……酒後吐真言。」
趙恆臉色一僵,冷哼一聲,拂袖而去,坐到了屬於他的那個冷清席位上。
李澈看著他的背影,眼睛微微眯起,手指輕輕摩挲著袖口裡的「驗毒彈」。
「先生,他剛才那話……」趙恪有些擔憂。
「那是敗犬的哀鳴,也是臨死前的反撲。」李澈放下酒杯,低聲道,「看來太子給他的那個『任務』,他是準備接了,但他可能還不知道,那是一張催命符。」
就在這時,一陣莊嚴宏大的鐘鼓聲驟然響起,震顫著整個大殿。
「皇上駕到——!皇后娘娘駕到——!太子殿下駕到——!」
隨著這一聲高唱,全場所有人,包括那些傲慢的番邦使節,全都齊刷刷地站了起來,跪伏在地。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在那山呼海嘯般的朝拜聲中,永安帝趙禎一身明黃色的龍袍,精神矍鑠地走了出來。
雖然已是花甲之年,但這位掌控大幹數十年的帝王,依舊有著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在他身側,皇后端莊肅穆。
而緊隨其後的,便是當今太子,趙干。
太子今日顯得格外意氣風發,臉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溫厚笑容,一副兄友弟恭、純孝太子的模樣,他一邊攙扶著皇帝入座,一邊目光看似不經意地掃視全場。
李澈跪在地上,微微抬頭,正好捕捉到了太子眼神停留的那一瞬。
太子的目光,沒有看安王,也沒有看那些番邦使臣,而是精準地落在了明王趙恆面前的那張桌案上。
確切地說,是落在了那把精緻的銀酒壺上。
僅僅是一瞬,太子的嘴角便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冷酷的弧度,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溫良恭儉讓的模樣。
李澈心中一凜。
果然,那酒壺有問題。
或者說,太子的人,已經得手了。
「眾卿平身!」
皇帝坐定,大手一揮,聲音洪亮,「今日乃朕六十壽誕,普天同慶,朕不論君臣,只論家國,今日宴席,眾卿當開懷暢飲,不必拘禮!」
「謝主隆恩!」
眾臣起身落座。
隨著皇帝的一聲令下,早已候在殿外的宮女們如同穿花蝴蝶般魚貫而入,手中端著各式各樣的珍饈美味。
絲竹聲起,歌舞昇平。
然而,在這看似熱鬧祥和的表象之下,一股肉眼看不見的暗流,正在急速涌動。
李澈沒有動筷子,他的目光越過舞姬那曼妙的身姿,死死地盯著明王所在的方向。
他看到,一個面容白淨、眼神有些閃躲的小太監,正提著一壺新酒,腳步匆匆地向明王的席位走去。
那個小太監的手有些抖,雖然極力掩飾,但在李澈這個微表情大師的眼裡,簡直就像是在腦門上寫著「我有鬼」三個大字。
而在大殿的另一側,太子的目光也若有若無地飄了過去,手指輕輕摩挲著玉扳指。
獵殺時刻,開始了。
李澈深吸一口氣,悄悄將手伸進袖子裡,摸到了那幾枚特製的「摔炮」。
「阿莊。」李澈輕喚了一聲。
並沒有回應,但他知道,阿莊就在這大殿的某個樑柱之上,或者是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裡,正用那雙如同鷹隼般的眼睛,注視著這一切。
就在這時,那個小太監已經走到了明王身邊。
「殿下,這是陛下特賜的『醉仙釀』,請殿下滿飲此杯。」
小太監的聲音有些發顫,他甚至不敢抬頭看明王一眼,只是低著頭,將那壺酒放在了明王的桌案上,然後飛快地退了下去。
明王趙恆看著那壺酒,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那是絕望,是瘋狂,也是一種對命運的嘲弄。
他緩緩伸出手,那隻枯瘦如柴的手,抓住了酒壺的把手。
全場的氣氛,在這一刻似乎凝固了。
太子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
李澈捏著「摔炮」的手指也越來越緊。
就在明王即將倒酒的那一剎那,一個突兀的聲音突然在大殿中央響起。
「慢著!」
這聲音不大,但在歌舞昇平的大殿中卻顯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愣住了。
說話的人,正是那個大食國的使臣。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殿前,操著一口生硬的大幹官話,傲慢地說道:「大幹皇帝陛下,在飲酒之前,外臣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大幹的各位『聰明人』。」
大食使臣這句帶刺兒的話一說完,大殿裡剛才還歌舞昇平的氣氛,一下子就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喘不過氣的死寂。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釘在了大殿中間那人身上,只有角落裡的明王趙恆,反應最誇張。
被這麼一攪和,他剛摸到銀酒壺的手指,跟觸電似的猛的縮了回來。
他豁的抬頭,滿是血絲的眼睛裡全是被人打斷的不爽,可緊接著,那不爽下面,又冒出點說不清是慶幸還是可惜的怪情緒。
他慢慢坐直了身體,把那隻準備倒酒的手收進袖子,整個人又縮回了陰影里,像一條暫時藏起毒牙的蛇,冷冷的看著這場意外。
李澈全看在眼裡,手指搓著袖口,心裡罵了句:「算你命大。」
他本來捏在指尖的那顆特製「驗毒彈」,也被他不動聲色的滑回了袖子深處。
既然戲被打斷了,那個必死的局暫時破了,那就先看看這新上場的番邦角兒要唱哪一出。
只見那個大食國的使臣,穿著一身雪白的長袍,頭上纏著厚厚的白布,布條中間還鑲了顆老大個的藍寶石,在燭火下閃著光。
他壓根沒理周圍那些大幹官員不滿的視線,而是昂著頭,一臉傲慢的拍了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