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這背後,則是淮西一帶,上千年的悲慘命運。
這也是為什麼,淮西一帶,稍有天災,便會出現大規模的逃荒現象。
他們只是想活下去。
他們的祖輩告訴他們,這樣可以活下去。
朱元璋是淮西人,知道淮西的鄉親們,是何等的痛恨洪澇,但是沒有辦法,朝廷只有這一個選擇。
在這種時候,朱元璋唯一能做的就是儘早通知,淮西的父老鄉親們。
讓淮西沿岸各地儘早撤離,早撤一個時辰,大明的損失就能少一點。
當天夜裡,大明宋國公馮勝,不顧湍急的水流,便乘一快船強行渡過了長江。
帶著一隊輕騎,不敢有絲毫耽擱的,趕往了可能會受到此次洪災牽扯的各縣。
次日拂曉時分,天剛蒙蒙亮,武英殿中,朱元璋的聲音便隨之響起。
「京師各營今日起床之後,即刻卸去甲冑,準備開拔!」
「水師各部戰艦出海避洪,各部上岸待命!」
「諾!」
堯舜以降,凡遇大水,則必軍民一體,合力治水,千年來便是如此。
隨著朱元璋的一道道聖旨的下達,金陵近二十萬京軍解去甲冑,刀槍入庫。
江北各營,昨天夜裡,便已然趕往了淮西,因為他們都是淮西人。
他們之中有不少,當年在濠洲時,便已然追隨朱元璋。
自來到金陵之後,不少人更是有近十年時間,未曾返回淮西。
難得回一次家,卻是要做這樣的事情,可想而知,這一路上,這些淮西子弟的心情,將會是何等的沉重。
有哪個人願意背井離鄉?
而且是跟著他們操著同樣鄉音的罵名。
果不其然,朱元璋的旨意剛剛下達,各地的百姓,頃刻之間便徹底炸了鍋。
雖然大部分仍舊是配合著朝廷的兵馬隨軍撤離,但是仍舊有不少的,不理解的聲音,此起彼伏。
馮勝陰沉著臉,盯著面前的百姓,任憑萬民唾罵,而不置一詞。
這是朱元璋跟馮勝早就料到的。
馮勝唯一能做的便是,唾面而待自干。
直至一個手持拐杖的老朽,走到了馮勝的面前,看到這老丈,馮勝總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對於淮西的一草一木,馮勝都無比的熟悉。
見到老丈,馮勝趕忙上前攙扶,而後便對著身後吩咐道:「去牽一匹馬來,送老丈撤走。」
很快,便有軍士牽了一匹戰馬,來到了馮勝的面前。
馮勝本想扶老丈上馬,不料那老丈卻死死的攥住了馮勝的手。
「娃子,我記得你,當初大帥打金陵的時候,你就在大帥旁邊.....」
老丈的話,讓馮勝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良久之後,那老丈雙眼渾濁的,看著馮勝問道:「大帥當初走的時候,不是跟咱們鄉親們說過,以後絕不再向淮西泄洪了嗎......?」
饒是馮勝久經沙場,但這裡是他出生的地方,這裡的百姓,都說著跟他一模一樣的方言,馮勝做不到鐵石心腸。
「老丈,我扶您上馬。」
馮勝什麼都沒有說,卻好像什麼都說了。
老丈看著馮勝的眼神之中,好似有了一抹失望。
長嘆了一口氣之後,老丈拄著拐,朝著一條自己無比熟悉的路走了過去。
武英殿中。
朱元璋帶著幾個工部的官員,還在細細的勘驗著面前的地圖。
朱標兄弟五人,兀自朝著大殿正中走了過來。
「兒臣向父皇請戰!」
偌大的武英殿中,朱元璋緩緩的抬起頭,臉上不由得浮現出了一抹疑惑,同時表情也逐漸凝重了下來。
朱元璋表情嚴肅的說道:「我大明除遼東外,已無戰事,你們要跟咱請什麼戰?」
朱標兄弟五人彼此對視一眼齊聲道:「兒臣等,請戰洪水!」
朱元璋沒有直接答應五人,而是重新打量起了,自己面前的這五個兒子。
靜靜的走到兄弟五人的面前,摸摸這個的肩膀,量量那個個子。
兒子們終究是長大了。
當年那一個個,追在自己屁股後面,要糖吃的娃娃們,現在都已然成了,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了。
對於一個父親來說,沒有什麼是比這個更欣慰的了。
良久之後,朱元璋的臉上才出現了一抹笑意。
「好!」
「這才是咱朱家人!」
朱元璋臉上的笑意便轉瞬即逝,望著面前的臣工,長嘆了口氣道:「當年不知道有多少淮西的百姓,把他們的兒子交給咱。」
「今天,咱也把兒子交給他們,交給淮西的百姓!」
說罷,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氣,對著朱標兄弟五人,指著面前的地圖朗聲道:「長江在入海之前,共有五處堤壩。」
「只有一條是可以向江南錢塘方向泄洪的,其餘四處皆乃北岸之堤。」
南岸的這道堤壩是最安全的,原本朱元璋是打算,把這道堤壩交給年紀最小的朱橚。
不料朱橚卻好似看穿了朱元璋的想法似的。
不待朱元璋開口,朱橚便搶先說道:「啟奏父皇,兒臣願守永安堤!請父皇將平江堤交與皇兄!」
朱元璋的眉頭一緊,看著朱橚問道:「老五,永安堤......」
「父皇,永安堤的後面,便是青沙洲,永安堤絕不容失,交給別人,兒臣不放心!」朱橚神情嚴肅。
永安堤依滁江而建,在滁江以東,不足五里的地方,便是青沙洲。
若是永安堤出現差錯,滔天的洪水,便會直接席捲整個青沙洲。
青沙洲自南宋起便已然存在,卻至今仍舊無人居住,不是沒有原因的。
就是因為如果沒有永安堤,每一道洪峰,都可以輕而易舉的,席捲青沙洲!
在青沙洲上,凝聚了朱橚所有的心血。
自出生以來,朱橚從未如此集中注意力的,去做這樣一件事。
朱橚堅信,青沙洲上的東西,可以為天下萬民帶來福祉。
更重要的是,在青沙洲上,已然長出了橡膠樹!
機器、鍋爐、廠房沒了都可以重建!
但是這三株橡膠,對於整個大明來說意味著什麼,朱橚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所以,永安堤只有在自己的手裡,朱橚才能放心!
聽到朱橚的話,朱元璋的臉上,突然浮現過了一絲奇怪的表情,那神情轉瞬即逝。
朱元璋這才一本正經的答應了下來。
很快,朱元璋給自己的五個兒子,分配完成了任務。
而朱元璋的手指,最終落在了地圖上的一處,名叫小蓮子山的山頭之上。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氣,指著地圖說道:「在這裡,能夠看到你們五個所有人的堤壩。」
「你們的爹,就在這裡看著你們,別給你們老子丟臉!」
朱標等人旋即拱手,齊聲答道:「兒臣定不辱命!」
說罷,朱元璋沒有廢話,大手一揮,朱標兄弟五人,旋即便帶著各自的親衛,陸續趕往了,各自親自提防的堤壩。
望著兄弟五人的背影,朱元璋對著遠處的二虎擺了擺手。
二虎當即會意,湊到了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沙啞的聲音再次傳來:「如果,如果永安堤有什麼不測,把周王給咱平安的帶回來。」
「卑職領命!」
望著二虎離去的背影,朱元璋的表情尤為複雜。
這一次,朱元璋決定把選擇權,交還給老天爺。
這五道堤壩之中,永安堤是最早修築的,也是距離上一次修繕時間最長的堤壩。
倘若洪水無情,永安堤不堪重負。
屆時青沙洲上便會一片狼藉,朱元璋也可以藉此機會,永遠的將蒸汽機一事徹底雪藏。
幾百年後,後人縱然是在史書之中,發現些許蛛絲馬跡,最終也只會對這場洪水,而感到扼腕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