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任以虛長嘆了口氣。
「江陰帶發八十日,而後女真人進城之後,整整殺了八十一日!」
「城中百姓皆執明旌節死戰,八十一日後,全城男皆戰死,女皆自盡,闔城只餘五十三人!」
「自江陰一戰後,天下一度光復有望!」
「上書剃髮的孫之檞,衣錦還鄉當日,山東佃農謝遷即起兵,破淄川,誅其全族,而後連破數城,百姓無不群起而應之,全省一度全復。」
「同年,大同總兵姜壤舉兵反正,天下震動!」
「大同軍民群起死戰,清軍破城之後,大同闔城戰死,清軍遍尋全城,止餘五名死囚尚在牢中!」
「這是第一次,地無分南北,年無分老幼!」
「他們奉誰為尊?」
「還是朱元璋的大明!」
「因為他們知道,大明就是以驅逐韃虜而得天下!」
「他們相信,大明終有一日,還會打回來!」
「當時的南明天子,已然退入滇省!」
「那又如何?遙隔兩千里,大同總兵猶敢起兵奉明號令!」
「老爺子你說百姓負了朱家,我反倒想問問,百姓何時曾負了大明?」
任以虛字字鏗鏘,朱元璋整個人都怔在了原地。
滇省是哪?
大明西南!
縱然是在洪武年間,也是邊陲之中的邊陲!
莫說是尋常的百姓了,就是自己的義子,鎮守滇省的平西侯沐英,至今也未曾看過,大同的城牆,長什麼樣子!
但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大同的百姓,在明知天子入滇的情況下,仍然願意奉明為正朔,起兵抗清!
大同的百姓,明知必死仍願起而抗之,焉能說是負了百姓!
在那個情況下,縱然是讓朱元璋去選,恐怕朱元璋也不敢冒如此大的風險。
朱元璋整個人都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良久之後,朱元璋嘆了口氣,悠悠說道:「到底是朱家人負了天下百姓?」
聽到朱元璋的話,任以虛不由得搖了搖頭而後說道:「南明共四帝,無一人像南宋那般,有天子投降之事。」
「紹武於嶺南自縊殉國!」
「隆武更是被俘後絕食而亡!」
「他們當中不乏有真心復國,怎奈終究無力回天!」
青沙洲上鴉雀無聲。
任以虛不知道,面前的朱元璋早已紅了眼眶。
那都是他的子孫!
崇禎自縊殉國。
紹武自縊殉國。
隆武絕食殉國!
望著遠處滔滔的江水,朱元璋聲音微微發顫的說道:「氣數已盡,這些娃娃們......無愧於朱元璋......」
言及至此,朱元璋的聲音已然有了幾分硬咽。
他們的身上,流著的都是朱元璋的血,朱元璋焉能不痛心!
「但朱元璋有機會改變這一切!」
話音剛落,任以虛絲毫沒有察覺到,周圍的空氣,已然寂靜了下來。
朱元璋聲音顫抖的看著任以虛,問道:「先生,您說,他,他朱元璋幹了啥?」
大明終有一天會亡國。
但是朱元璋接受不了,大明的亡國與自己有關。
無論如何,那也是兩百多年後的事情了啊!
「海禁!」
朱元璋以布衣之身起兵而得天下,歷朝歷代得國至正者,莫過於明。
而大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渾身若是真的要找出一個污點,那也絕不是大肆屠戮功臣。
驕兵悍將,為禍鄉里,殺之何妨?
洪武四大案,殺得天下官員人人戰戰兢兢,但是卻無人敢對天下百姓盤剝。
百姓獲益焉能說是污點?
如果說朱元璋真的有污點的話,那恐怕就是海禁了。
說罷,任以虛不由得長嘆了口氣,繼續說道:「若是......若是朱元璋沒有禁海,明末之時的百姓,也斷然不會如此!」
「且不說孤懸海外光復中原,縱然是為大明遺民,留下一塊故地,整個抗清形勢,都不會如此艱難...」
任以虛的這句話,像是一把刀子一般,狠狠的扎在了朱元璋的心上。
雖然那是歷史上的自己幹的事情,但是朱元璋知道,海禁的聖旨一直擺在自己的書案上。
一旦昨日青沙洲為洪水所毀,朱元璋第一時間便會將海禁的聖旨發出!
朱元璋眉頭緊鎖,看著任以虛語氣有些生硬的回對道:「洪武年間,大明倭寇橫行,若不海禁,朝廷需要多少糧襪去平亂!」
「這明亡的帽子焉能扣到朱元璋的頭上?」
還沒等朱元璋說完,任以虛便開口道:「那明末的百姓,也不過就是想活下去而已,他們又有什麼錯?」
朱元璋的眼睛瞪的睜圓,兩個鼻孔就差直接噴出火來了。
「那他朱元璋了就錯?那朱家的後世子孫,就成了他朱元璋,親手害死的了?」
朱元璋的胸口劇烈的起伏著,自己甚至都捨不得讓兒孫們挨餓。
親手害死自己後世兒孫的這個帽子,朱元璋是絕對接受不了的!
說罷,朱元璋扭頭便揹著手,朝著遠處的舟船走去。
朱棣看看任以虛,又看看朱元璋,猶豫良久之後,才看著朱橚說道:「老五,你陪著先生,我去看看爹。」
剛剛醒來的朱橚,臉上還沒有幾分血色,有些為難的看著任以虛苦笑道:「先生,您別往心裡去,我爹就那樣。」
任以虛的嘴角不由得微微抽搐了一下。
「你爹......哪樣了?」
「我說的不是朱元璋嗎?」
朱橚聞言嘴角不由得微微抽搐了一下,這好像也沒啥毛病啊!
在任以虛的角度上看,這不就是老爺子說話大聲了一點嗎?
這跟生氣也不挨邊啊!
想到這裡,朱橚甚至都有些羨慕任以虛。
眼睛看不見真好......
回到帥船之上後,朱元璋的眉頭依舊緊鎖著。
李善長但看朱元璋板著的臉,就知道在岸上發生了什麼。
偌大的帥船之上,無一人說話。
望著腳下滔滔的江水,朱元璋的心裡不由得百感交集。
百姓沒有負了朱元璋,那朱元璋負了百姓了嗎?
如果大明沒有實行那般嚴厲的海禁政策,東南的大戶們,最後也不至於,成船的往回運金銀!
倘若那些大戶們,帶回來的不是金銀,哪怕是趁著明末天災,從暹羅運些糧襪回來發國難財,崇禎的日子,都不會這麼難過!
在海禁政策之下,只有金銀是價值最高,最便於儲藏的!
因此這種走私,雖然暴利,但是於國無益!
望著身後淮西的百姓,朱元璋心中萬般不是滋味。
朱元璋不由得想起了,任以虛之前跟朱元璋講過的明史。
天啟、萬曆、嘉靖、正德。
這些個娃子,若是不在帝王家的話,可能會快樂很多吧?
難道自己當真是錯了嗎?
洪水過去了,朝廷的損失也被降到了最小。
回到宮中的朱元璋,看著六部送上來的奏章,心中甚是煩悶。
自己也不是說不開海,水師這麼多船,自己都造了。
就是任以虛當著自己兒子的面,直接將這些話說出來,朱元璋有些下不來台罷了。
畢竟一直以來,朱元璋都是在努力的做一個,威嚴的父親。
但是任以虛也不知道,自己就是朱元璋啊?
想到這裡,朱元璋的心裡都不由得,有些懊惱了起來。
自己怎麼一時氣憤,把這一茬給忘了。
之所以隱瞞身份,當初不就是為了聽任以虛說些公道話嗎?
今天咱老五的命,可都是任先生給救回來的啊!
想到任以虛雙目失明,朱元璋實在是想不明白這麼多人,怎麼還不如一個任以虛。
而後朱元璋猛地回過神來。
不對啊!
任以虛是咋從雞鳴山上,跑到江邊上去的?
毛驤手下這群廢物,連個雙目失明的人都看不住?
都是毛驤這個廢物給咱氣昏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