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那您是說,大明的宗室,是不是確實發揮出了,朱元璋最初設想的作用,屏藩以衛天子?」
「那倒沒有。」
「朱元璋的那些兒子裡,其第三子晉王朱棡的後人最能生,尤其是朱棡的第四個兒子,朱濟炫那一支。」
「朱濟炫封慶成王,到第四任慶成王的時候,僅其一人,就足足生育了九十四個兒子!」
話音剛落,朱元璋便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咱是想著多子多福不假!
但是這小兔崽子生這麼多,這不是故意抬槓嗎?
多子多福,也不是這麼個生法啊!
不料還沒等朱元璋激動,任以虛便在一旁補充道:「這還沒完,他兒子,就直接打破了他這個記錄,足足生了一百一十個子女。」
說到這裡時,朱元璋的臉色已然變了,只可惜任以虛還沒說完。
「至明末之時,僅僅朱元璋的後裔,就足足有近四十萬人。」
說到這裡,朱元璋的血壓已然上來了。
誰能想到朱家的多子多福能給多成這樣!
整整四十萬人啊!
任以虛還不忘補刀道:「當時的女真人全族,也就才三十萬人。」
小院之中頃刻之間,便陷入了一片死寂。
大明的宗室,比滅了大明的女真人,總人數都多!
這些兒孫們,要是能按照朱元璋設想的那樣,湊出個七八萬的宗室精銳兵馬,也能跟女真人打個有來有回了!
想到這裡,朱元璋的嘴角,不由得微微抽搐了兩下。
而後才不解的看著任以虛問道:「先生,都這樣了,您還說不算污點呢?」
任以虛旋即便脫口而出道:「主要是明朝的宗室,遠沒有到撐破大明財政的地步,其實宗室的開支,在明朝財政支出里,一直只是占很小一部分罷了。」
這下輪到在場的眾人傻眼了。
四十萬宗室,每軍光俸祿就得發多少了啊!
任以虛在一旁悵然道:「大明的宗室雖然多,但是俸祿,其實壓根就沒發多少。」
「原因也很簡單,朝廷壓根就發不起。」
「而且明朝的宗室數量,是從嘉靖一朝開始爆發性增長的。」
「這主要也是因為,嘉靖是藩王繼承大統,故而對藩王也比較警惕,加強了對宗室的管理力度。」
「這些人又不能種地,又不能做生意,那可不就只能在家,天天玩命的生孩子了嗎?」
至嘉靖八年時,明朝宗室數量,只有八千兩百零三人,其中有因罪被廢為庶人的,有二百七十五人,另外還有四千三百人,沒有授予爵位,這些都是不用發俸祿的。
而剩下的那不到四千人的宗室里,其中大部分都是奉國中尉、將軍之類的旁系子弟,本來俸祿就不多。
在幾十年後,也就是嘉靖四十四年,宗室數量已然暴漲到兩萬八千餘人。
萬曆登基之後再勘,宗室已有近十三萬人!
朱元璋徹底傻眼了。
「不發俸祿?那這幫娃娃們吃啥?」
任以虛的臉上不由得浮現出了一抹笑意。
「沒說不發啊,拖著而已,不光是拖著發俸祿,授爵,甚至起名字,全都要拖著。」
「最後其實每年宗室支出,已經成了一筆固定數額,輪到誰,誰就領。」
「畢竟皇帝也不是傻子,至嘉靖朝時,那些宗室,像是慶成王這樣的郡王,對於皇帝來說,其實已經算是,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了。」
「怎麼可能如數照發俸祿。」
開玩笑,嘉靖是什麼人?
動不動就苦一苦百姓,這幫同宗的親戚能放過?
朕四季常服不過八套!
你們還領俸祿?
沒門!
朱元璋聽到這裡,心已然涼了半截,而後看著任以虛問道:「那,那這些旁系的宗室,是靠什麼度日啊?」
說到這裡,任以虛的臉上,也不由得浮現出了一抹感慨。
「當年朱元璋定下這套制度,本想是讓自己的後世兒孫,不用再挨餓。」
「但是如此一來,大明的宗室不得耕種,不得經商,不得科舉,而且朱棣跟嘉靖這兩個皇帝,又是藩王承繼大統,朱元璋指望他們,從軍報國的想法也徹底泡湯了。」
「俸祿也停發,除了靠一身正氣之外,有不少的宗室也故意犯罪,而後被抓進大牢,起碼有頓飯吃,餓不死。」
「可憐這些宗室,其中相當大的一部分,直到最後死,連個名字都沒有。」
「明太祖本意是好的,卻最後搞得旁系子孫,過得連自己起兵前的日子都不如......」
生命總是會自己找到出路的。
明朝宗室若是如數發放俸祿,那萬曆元年的時候,大明每年的財政支出,就要全都發給宗室了。
大明朝廷要是在每年零收入的情況下,還能維持運轉五十多年,那就成人間奇蹟了!
更何況,張太岳張閣老,何許人也?
嘉靖都不管著你們,你們難道指望張先生給你們主持公道?
不讓你們吐出來兩個銀子,補貼國庫,就已經算是張閣老心情好了!
任以虛話音剛落,朱元璋徹底崩了。
當年自己起兵的時候,就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
誰能想到自己當了皇帝之後,後代竟然還是連個名字都沒有!
甚至還得靠坐牢維持生計!
這還不如要飯呢!
一時之間,朱元璋只感覺到天旋地轉。
怪不得任以虛從來不說,大明的宗室制度的弊端。
合著是壓根就沒必要改啊!
但甭管旁系不旁系的,對於朱元璋來說,這些人都是自己的兒孫!
朱元璋總算是知道,什麼叫欲哭無淚了。
後世兒孫餓的嚎啕大哭的時候,還指不定在心裡怎麼罵自己呢。
那些眼淚哪裡是眼淚啊!
那就是自己修皇明祖訓的時候,腦子裡進的水啊!
原本熱鬧的小院裡,頃刻之間便明顯如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面面相覷的看著彼此。
而任以虛的聲音仍舊沒有停止。
「朱元璋不知道的是,對於明朝後期的那幾位君王來說,辦法總比困難多。」
「而且一個比一個下手狠。」
「像是嘉靖皇帝,心眼比藕都多,眼看著宗室的俸祿越來越高,嘉靖四十四年頒布的《宗藩條例》乾脆就將宗室的俸祿的六到七成,給折成寶鈔了。」
朱元璋一臉疑-惑的看著任以虛:「任先生,這折成寶鈔有啥不好的啊?」
任以虛的臉上,登時便不由得露出了一抹鄙夷的神色。
「其實,寶鈔本來是一件劃時代的東西,但是由於明初,朱元璋祖孫三代人亂發,早就貶值成白紙了,擦屁股都嫌咯。」
「明初剛發行寶鈔時,勉強還能做到一比一兌換白銀。」
「但是架不住老朱敢賞啊,朱棣出征一次大漠,朱元璋一口氣就賞了面額五百萬兩銀子的寶鈔,朝廷一年半的歲入啊!」
「這玩意還指望,真的能花出去嗎?」
「到了朱棣靖難之後,雖然想過幾次補救的辦法,但是木已成舟,朱棣、朱高熾、朱瞻基,也就直接將錯就錯了。」
「等到了嘉靖朝,市面上基本上就已經沒有寶鈔了,天下只有朱家人手裡還有寶鈔......」
「百姓也不是傻子,大明寶鈔之所以在明末,尤其是張居正變法,確立了銀本位之後,還大量發行,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因為這玩意,是皇帝拿來糊弄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的。」
聽到這裡,朱元璋險些一口老血吐出來。
合著這寶鈔,最後也是緊著自家人嚯嚯了?
不過這倒也沒怎麼嚯嚯當時的老百姓,一來寶鈔這種紙幣,本來就是新鮮事物,百姓們不大能接受。
更何況朱元璋上來就玩的這麼大,就更沒多少人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