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相,您就說,這樣的旨意,這不是要我的命嗎?」
「禮部若是奉旨,那我李煥文,豈不是成了比肩秦檜的惡賊了?」
胡惟庸在一旁不由得咂舌道:「不至於,不至於...」
李煥文哭喪著臉道:「李相啊,您就別安慰我了,我怎麼就不至於跟秦檜比肩了......?」
胡惟庸在一旁小聲道:「李部堂,本相說的是,秦檜不至於。」
李煥文險些一口老血吐出來。
「胡相,都事到如今,您就別拿下官開涮了啊!」
說罷,李煥文對胡惟庸作揖告饒,整個人急得好似熱鍋上的螞蟻一般。
看著面前的李煥文,胡惟庸忍不住笑道:「好了,李部堂,你怕什麼?」
李煥文聞言一愣,旋即便一臉欣喜的看著胡惟庸,問道:「胡相的意思是,這事兒有緩?」
胡惟庸忍不住搖著頭笑道:「沒緩,沒緩。」
說罷,胡惟庸便拿起一份公文,而後起身說道:「這天子有旨意,你我遵旨照辦便是。」
胡惟庸見李煥文還不明白,不由得嘆了口氣道:「既然陛下有旨意,那李部堂,您就得用心辦,扎紮實實的辦,狠狠的辦啊!」
說罷,胡惟庸便兀自揹著走出了中書省,只剩下了一臉問號的李煥文。
胡惟庸知道,自己這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李煥文還沒聽懂的話,這個人自己也就沒有什麼必要再去幫了。
李煥文望著胡惟庸的背影,小聲喃喃道:「狠狠的辦?」
一邊嘟嚷著,李煥文的眼睛也愈發的明亮了起來。
「妙啊!」不愧是胡相啊!」
胡惟庸所處的中書省,統轄六部,所代表著的,就是整個大明計程車大夫。
何為士大夫?
是皇權的執行者!
朱元璋雖然從任以虛那裡知道清朝的軍機處,自己也設立了軍機房,使得整個士大夫集團不敢隨意抗命,如若不然,軍機房的官員便隨時可以代為執行。
但是皇帝命令的執行權,仍在士大夫的手上。
朱元璋的詔令,已然可以下達到天下任何一地,但是具體如何執行,仍舊是要靠這些士大夫。
因為軍機房的人再多,也不過只能收拾幾個出頭鳥,然後趕鴨子上架。
但是天下各地的官員,如何執行朱元璋的聖旨,這個權力仍舊牢牢的掌握在士大夫的手中。
既然你朱元璋下了令,我等身為臣子,不得不執行,但是具體如何執行,執行力度如何,那可就是我們自己說了算了。
禮部尚書李煥文旋即便起身。
朱元璋的這道聖旨上寫的是,命禮部即刻傳旨有司,即日起準備擬定考題。
此番科舉,不以八股為限,主張唯才是舉,經世致用。
李煥文旋即便緩緩站起身來,隨手從中書省的書架上拿起了一本《論語》悄然走出了中書省。
在走出中書省衙門的時候,李煥文還隨手將手中的《論語》扔到了路邊,踩上了兩個醒目的腳印。
當天晚上,在京城的各大街頭巷尾,登時便出現了一張張的皇榜。
皇榜的張貼密度,遠遠超出了朝廷的任何一道詔令。
而皇榜上的內容,無外乎就是朝廷在明年會試時,將會罷黜八股,命天下考生早做準備!
等到第二天的時候,整個京城但凡是能看懂皇榜的人,全都沸騰了。
「我等自幼苦讀,所學之物莫過程朱之談,今罷黜八股,與前元廢黜科舉何異?」
「朝中出了奸臣,定然是那中書省的奸佞蠱惑了聖聽,我等去中書省進言,讓胡相替我等做主!」
「吾隨諸君同去!」
甭管是有沒有功名在身的讀書人,全都悄然出現在了中書省外,將中書省外跪的滿滿當當。
直到這個時候,終於有一人赫然看到了在中書省外,已然被不知道多少人踐踏過的那本《論語》。
那人登時便「嗷」的一聲哭了出來,逕自爬到了《論語》旁,小心翼翼的將《論語》從地上撿了起來。
「這,這是聖人之言啊!」
「上面還有朱子的批註呢!」
「我等聖教門人,焉能坐實聖教受此等奇恥大辱啊!」
「同窗們,你們聽說了沒有,陛下受軍機房的奸佞蠱惑,日前已在朝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宣布變法。」
「今天中書省外,又出現了為人踐踏的《論語》,這,這怕是要徹底的廢黜聖人言行了啊!」
隨著這道流言一出,在中書省外的學子們,頃刻之間便嚎啕大哭了起來。
「奸佞!這些奸佞也是讀著聖人言行開蒙,他們怎能做出此等背離聖人的事情?」
「他們全都忘了,他們忘了橫渠四句了,他們忘了為往聖繼絕學了!他們忘了為天地立心了!」
「莫要來中書省了,中書省外已經滿了,再有來的,直接去紫禁城請命吧!」
「我等恨不得即刻生食其肉,寢其皮!胡相倘不出山處理此事,我等寧願去陛下面前以死明志!」
一時之間,在整個京城的舉人士子中間,各類流言漫天飛舞。
而此時的李煥文跟胡惟庸兩人,正端坐在中書省的衙門大堂之中,靜靜的聽著外面的嘈雜的人聲、哭聲,兩人的臉上卻儘是得意之色。
李煥文在一旁,忍不住伸出了大拇指吹捧道:「胡相的這一招高啊!」
「群情激奮,若是稍不留神,連那隆宗門的軍機房一併廢去,那才是全了天下士人之願啊。」
胡惟庸忍著臉上的笑意,端起茶盞淡淡的說道:「李部堂,您這是說哪裡話?」
「這是您,奉了陛下的旨意,而我胡惟庸,不過就是一個傳達旨意之人!」
李煥文拍著自己的腦袋在一旁笑道:「啊對,下官忘了,下官忘了,下官也不過就是奉命行事,奉命行事耳!」
「此皆陛下神武!」
朱元璋的聖旨上說是,知會有司,可是這個有司具體是誰,可是沒有明說。
即便是朱元璋勃然大怒找後帳,又能如何?
李煥文可以說自己錯會聖意,通知的範圍大了億點嘛。
至於京城裡的流言,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我李煥文也是聖教門人出身,怎麼可能故意去踩記錄聖人言行的《論語》呢?
屆時再來上兩個,替自己說情的官員,朱元璋最多也不過就是扒了自己這身官服,起碼自己不必跟秦檜比知名度啊!
但是很顯然,朱元璋還沒有打算讓天下舉子,這麼早得知這件事情。
因為現在就通知下去,金陵的考生,會比黃河以北諸省,早知道一個月以上。
這對於考生來說,是明顯不公平的。
很顯然,李煥文的這一手,打了朱元璋一個措手不及。
朱元璋就是死也沒想到,李煥文竟然這麼混帳,直接就貼了皇榜,弄的人盡皆知!
朱元璋氣急敗壞的,左手拿著午門守將,送來的急報,右手拎著一把寶劍,快步從干清宮中走出,近乎歇斯底里的咆哮道:「混帳東西,混帳東西!」
「該殺,該殺啊!這幫人一個都不能留!」
「咱早晚一個個的全都宰了他們!」
「錦衣衛呢?都死了?!都給咱滾出來!」
朱元璋話音剛落,毛驤、二虎,兩人旋即便在不遠處悄然現身。
而此時朱標也在遠處匆匆趕來,見到朱元璋準備派錦衣衛,趕忙跑過來勸道:「爹,此事切不可用強!這城中現在流言四起,若是您現在讓錦衣衛動了手,那這千古罵名,您可就背上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