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裡,在場的所有人,頓時便不由得眼前一亮。
大明寶鈔可不就是這樣嗎?
人家百姓為什麼要把自己的全部身家,換成一張張的紙?
還不是因為百姓相信朝廷?
「但是隨著朱元璋發行的寶鈔面額,越來越大,寶鈔也便越來越不值錢了。」
「具體用通貨膨脹來體現就是,明初之時,用寶鈔購買糧食等物品,民間普遍要比現銀要高一部分。」
「而直到最後,百姓乾脆就棄用了大明寶鈔,這也就是所謂的,貨幣信用徹底破產。」
「一種貨幣,一旦失去了信用之後,唯一的下場,定然就是退出市場流通!」
朱元璋的眉頭不由得緊皺了起來:「任先生,但即便如此,您不是說,明初之後不久,天下的百姓,就放棄使用大明寶鈔了嗎?」
「那咋還能說,終大明一朝,都始終伴隨著通貨膨脹?」
聽到朱元璋的話,任以虛不由得嘆了口氣道:「老爺子,誰告訴你,只有寶鈔會貶值?」
朱元璋聞言,頃刻之間整個人便愣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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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銀子也會貶值?」
任以虛聞言當即便斬釘截鐵的說道:「不光銀子會貶值,連金子也會貶值,只要是一般等價物,一旦市面上流通的數量增多之後,就一定會貶值!」
「大明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絞盡腦汁的賺錢時,在東邊的東夷人,發現了一座規模極大的銀礦!」
「僅僅石見銀礦旁邊的一處小島,每年即可產白銀六萬斤!」
聽到這裡,朱元璋險些一口老血吐出來!
那可是六萬斤啊!
整整將近兩百萬兩銀子!
東夷三島,屁大點地方,合著人家一年的歲入,比大明還高?
「直到明末時,東夷人幾乎每年都會輸出,近二十萬斤白銀!也就是將近一千萬兩銀子!」
「這還只是帳面上外流的白銀,不包括他們自己境內自用的,最終導致流出東夷的白銀。」
在一旁的朱元璋徹底傻眼了。
大明朝辛辛苦苦勤勤懇懇下來,一年所有的糧食,布匹,絲綢,瓷器,瓷器,茶葉,最後折合成白銀,也就一千多萬兩啊!
東夷人合著一年光挖礦,就有一千萬兩銀子的收入?
這就是家裡有礦的感覺?
朱元璋一想起東夷人每次朝見,自己還動不動一副天朝上國,無所不有的模樣,悔的腸子都快青了。
而任以虛的話鋒卻是一轉:「但是歸根結底,白銀還是石頭!」
「他不能吃不能喝,同樣也不能穿!」
「你們想過東夷人拿著這些石頭,會去找誰買東西嗎?」
這下都不用朱元璋去想了,放眼東夷人周邊,能夠吃下這麼大批次白銀的國家,除了大明還有第二個嗎?
「您的意思是......?」
「在明朝之時,東夷人大批次的白銀輸入大明,跟東南各郡的地方豪強勾結,大批的走私甲冑,甚至是火器!」
「嘉靖年間,在海上自稱徽王的倭酋王直,便是乾的這門生意!」
在一旁的朱元璋恨得牙根都開始痒痒了。
「這不就是資敵?」
「此等奸商,難道不應該滿門抄斬,遺臭萬年?!」
「東夷人拿了火器,我大明的百姓怎麼辦?」
任以虛聞言不由得一愣,而後才從一旁解釋道:「哦,這倒不至於。」
「畢竟當時的東夷人小邦林立,手底下有個三四千戶人,就可以自稱一方諸侯,然後打成一鍋粥。」
「這些火器什麼的,他們主要也是為了內訌的......」
「而且這倭寇頭子王直,其實才是當時東夷人里,勢力最大的一方諸侯。」
「只不過因為他是大明的人,壓根就瞧不上東夷人那點,窮鄉僻壤的地方。」
「滿腦子都是如何被大明招安,然後衣錦還鄉。」
聽到這兒,朱元璋險些一口老血吐出來。
合著在東南沿海那些,被當成過街老鼠的倭寇,到了東夷,成了一方諸侯了?
這是人才啊!
而且這幫東夷人買了火器之後,竟然是先內訌,朱元璋都不知道這是幸運,還是不幸了。
「那後來呢?朝廷把他招降過來,哪怕是封他一個海外王也成啊!」
那可是每年足足一千萬兩銀子的收入啊,這不就是送上門的銀子嗎?
「嗯,朝廷招安了,只不過王直剛一上岸,就被當時的清流御史死諫,然後就給拉出去砍了。」
「然後王直苦苦經營幾十年的海上集團,頃刻之間便土崩瓦解。」
聽到這裡,朱元璋已經在一旁氣的拍桌子了。
「混帳東西!混帳東西!又是這幫清流?」
「咱看他們的腦子,就跟那幫東夷人一樣!」
人家孤懸海外幾十年,不想著自立為王,天天想著歸順天朝。
送上門的人才你不要,你還把人砍了!
「老爺子,其實這個事情,並不是跟您想的一樣簡單。」
原本在一旁氣憤的朱元璋,整個人都不由得愣住了。
因為這件事,單單從正史的隻言片語上看,實在是太蠢了,蠢到簡直不像是正常人,能幹出來的操作。
但是那些清流御史,難道就是蠢材,看不到王直背後,對大明朝廷代表著的巨大利益嗎?
他們可都是正兒八經的兩榜進士!
在天下人里用科舉考出來的佼佼者!
怎麼可能不知道這後面代表著什麼?
任以虛深吸了一口氣,而後說道:「您以為,王直就能真的代表當時的倭寇了嗎?」
朱元璋一臉迷茫的看著任以虛問道:「您不是說他是倭酋?」
任以虛微微頷首道:「對,他是倭酋!」
「但是同樣,倭寇也是一個規模龐大的既得利益集團!」
「就像是士紳商賈一般的既得利益集團!」
「王直自己一心招安,但是他卻忽略了,他這麼做,已經深深的觸動了,他自己背後既得利益集團的利益!」
「因為一直以來,王直的歸附,都是有條件的!」
「那就是大明要解除海禁!」
任以虛的話,像是一記重拳,狠狠的捶在了朱元璋的胸口!
又是海禁?
「任先生,這,這不好嗎?他們那些海商,難道不想正大光明的做生意?」
任以虛在聞言臉上,不由得露出了一抹冷笑。
「正大光明?他們怎麼不是正大光明瞭?」
「在明嘉靖朝以後,東南各地的海貿,其實早就已經幾乎到了,登堂入室的地步了!」
「人家本就登堂入室,為什麼還要為了一個,沒什麼用的法統去開海。」
「將自己已經吃到嘴裡東西,讓給朝廷?」
朱元璋的眼睛裡,已經快要噴出火來了,不住在一旁喃喃道:「亂臣賊子,亂臣賊子啊!」
而任以虛在一旁繼續說道:「而且當時的朝廷極度缺錢,嘉靖帝幾次想要廢黜海禁,全面開海,以彌補朝廷財政上的虧空。」
「但是,海商們不想繳納市舶司的賦稅,故而便以祖制壓制嘉靖。」
「嘉靖不得已,乾脆就直接跟東南海商攤牌,派了一個名叫朱桓的親信,下東南,嚴查海商。」
「於是才有了王直的發跡!」
「那些御史們,甚至可以冠冕堂皇的對嘉靖上書說,寇自桓始!」
「整個嘉靖年間的所謂倭亂,其實本質上就是,嘉靖跟東南海商的博弈!」
「就是因為東南海商,不想分給嘉靖這一杯羹,於是嘉靖派了,戚繼光、俞大猷、胡宗憲、朱桓,這些人本質上就是,去東南掀桌子的!」
嘉靖的意圖也是非常的明顯,就是你們這些海商,既然不讓朕吃這一口,那咱們就都別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