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宗家法是吧?
那就得貫徹執行!
這是朱元璋第一次覺得,原來這個二十多年不上朝的道士,好像也有點東西。
最後,任以虛終究是嘆了口氣。
「不過,嘉靖縱然是用盡了渾身解數,最終還是不敵東南海商啊。」
朱元璋不敢置信的看著任以虛問道:「這,這,都已經到了這個份兒上了,嘉婧那娃子還能輸?」
「當然能輸!」
「海商為什麼敢於跟嘉靖直接叫板?為什麼寧願讓這些倭寇在海上,跟戚繼光這些人,打上十幾年,都不願意服軟?」
「因為他們知道,嘉靖的嫡長子,牢牢的被清流文官控制在手裡!」
「嘉靖不過是一個人,你終究有一天會老!」
「等到你真正老的時候,死的時候,也就是新帝登基之時!」
「等到那個時候,戚繼光會被調走,俞大猷也會被調走,所以他們豁出去,跟嘉靖拼上十幾年,就是在跟嘉靖比時間!」
「而他們幾乎是必勝的!」
你縱然是天子,那你也只有一個人!
但是我們父生子,子又生孫,不僅人多,而且還有時間。
你區區一個皇帝,拿什麼跟我們斗?
聽到這裡,朱元璋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
他似乎隱隱有些明白,嘉靖為什麼二十年不上朝了。
這自己面前要是一幫這樣的文武大臣,自己也懶得天天看見他們。
在歷史上的嘉靖其實也是如此。
無論是權謀,還是魄力,嘉靖在明朝的歷史上,絕對是可以排進前三的!
但是嘉靖最大的弱點就是,他是藩王出身,他沒有接受過系統的帝王教育。
因此他的所有政策,所有的權謀,全都用在了,為他個人謀私利上。
殊不知,在他的那個位置上,公即是私!
說罷,任以虛也不由得有些感慨的說道:「其實嘉靖的一生,也是很可憐的。」
「他本可以快快樂樂的在安陸當一個王爺,怎奈何,大任強加於其身。」
「等到進京之時,嘉靖面對的,就是一群對他百般刁難,妄圖使這個少年天子屈服的文官。」
「年僅十六歲的嘉靖,就單單憑著一己之力,斗贏了權傾朝野的內閣!」
「直至嘉靖二十一年,在宮禁之中,嘉靖險些被宮女在寢宮之中勒死!」
聽到這裡,朱元璋都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
「被宮女勒死?」
任以虛微微頷首:「不錯,嘉靖也是從這一年開始,不再上朝的。」
「不僅不再上朝,甚至直接搬出了紫禁城,住到了宮外的西苑之中。」
「而且嘉靖隱隱約約之中,似乎察覺到了,明朝的天子很多都死的莫名其妙的。」
「懿文太子朱標,在暴斃之前,就曾經失足落水。」
「而嘉靖的堂兄,死前亦是失足落水。」
「明孝宗朱佑檔,更是給治病治死的。」
「因此,嘉靖不敢住在宮中,甚至連兒子都不見。」
在一旁的朱元璋,眼睛已然猩紅了,咱這個大明到底是誰的大明?
旁系子孫,餓死的餓死,被圈禁的圈禁,帝系子孫,最終一個個的竟然接連死於非命!
他們當真就是不怕死不成嗎?
良久之後,朱元璋才不由得長嘆了口氣道:「難為這孩子了......」
天下與我何加焉!
朱元璋太能體會到這個感覺了。
無論如何,在那個位置上,便是帝國至高無上的神,嘉靖穩坐四十餘年,真的只是單憑擺爛,是不可能真正的把天下坐穩的。
任以虛的話鋒一轉,淡淡的說道:「後來,縱然嘉靖駕崩,隆慶繼位,但朝堂上的爭鬥仍在繼續。」
「只不過,那滿朝計程車大夫,顯然錯估了這位,自幼接受帝王之道教育的,隆慶天子。」
「亦或者是嘉靖在駕崩之前,囑託過隆慶什麼。」
「嘉靖於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去世。」
「次年隆慶元年,上元節剛剛過去一天,隆慶就趁著滿朝文武,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借新皇登基之由,詔天下徹底廢黜海禁。」
在一旁的朱元璋頃刻之間便眼前一亮,激動的看著任以虛問道:「那,那然後呢?」
任以虛的臉色旋即便暗淡了下去:「但是被打了措手不及計程車大夫,也沒有就此罷休。」
「這也僅僅是隆慶天子的計策而已。」
「最終,皇帝跟士大夫達成了一個妥協。」
「在一個名叫月港的小地方,重新設立了市舶司,而天下其餘各地仍舊照用海禁。」
朱元璋聞言頃刻之間便勃然大怒:「這算個啥妥協?」
「這大明的天下,是朱家的還是那些士大夫的?」
任以虛道:「月港只是一個小港口,每年的吞吐量非常有限,即便如此,月港每年可向天子遞解白銀,近一百萬兩銀子!」
「如此一來,就等於是東南的海商,用每年一百萬兩銀子的代價,保住了海禁這隻下金蛋的母雞!」
「也正是因為如此,自隆慶年間之後,轟轟烈烈熱鬧了幾十年的倭亂,徹底消弭於無形。」
「天子拿到了銀子,而海商保住了生意。」
「但是就在大明君臣在一片其樂融融時,他們沒有意識到,這種瘋狂的海貿,給大明帶來了一劑要命的毒藥!」
朱元璋的眉頭一皺,咬著牙問道:「是......白銀?」
「不錯!」
說罷,任以虛面色陡然之間凌厲了起來。
「僅僅靠東夷人每年一千萬兩銀子的輸入,大明的通貨膨脹,不會嚴重到這個地步!」
「真正使得大明通貨膨脹起飛的,就是這絡繹不絕的走私!」
「當時的西洋人,已然透過劫掠,在海外占據了大片的土地,而且,在大明的極西之地,那片古老大陸上,盛產的黃金跟白銀,第一次開始流入了大明。」
聽到「西洋人」這三個字,朱元璋陡然一震。
「咱大明之時,就已經有西洋人了?」
「對!不僅有了西洋人,當時大明與西洋人大小十餘戰,未嘗一敗!」
「縱使崇禎殉國之後,偏安東南的大明水師,仍舊驅散了,盤踞我大明海外孤島的,佛郎機人!」
朱元璋跟徐達兩人都不由得眼冒金光,在一旁激動的捶胸頓足:「好,好啊!」
「總算是能聽見點讓咱高興的事情了。」
很快朱元璋便又疑惑的問道:「西洋人沒有開啟大明的國門,那他們又咋禍害咱大明瞭?」
任以虛聞言不由得笑道:「當時的大明,遠遠不是那些西洋人可以禍害的,而恰恰相反,正是因為當時的大明,比西洋實在是富庶太多了。」
「縱然當時大明已經山河破碎,但是仍舊比當時的西洋富庶多了。」
「西洋人用搶來的金銀,大把大把的買著大明的瓷器、茶葉跟絲綢,但是到最後,西洋卻尷尬的發現,沒有一點可以賣給大明的東西。」
聽到這裡,朱元璋的臉上不由得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神情。
「那是,咱大明無所不有,有啥用得著買他們的東......」
還沒說完,朱元璋便意識到了情況的不對勁。
「所以大量的白銀湧入了大明,導致大明的銀價大跌?」
任以虛微微頷首:「不僅如此,東南的海商,雖然已經登堂入室,但是對海禁還是有些忌憚的,故而還是偏向於帶回來白銀。」
「同樣,他們帶回來的這些白銀,也導致大明的市場上,流失了大量的商品。」
「此消彼長之間,僅僅用了幾年的時間,大明的通貨膨脹,便已經到了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地步!」
「同樣,大明也迎來了最後一個,有能力,力挽狂瀾的人,張居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