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以虛乾咳了兩聲之後道:「今天我要告訴各位鄉親的是,當各位真正的進入到自己的崗位上之後。」
「將要面對著的就是新「禮」取代舊「禮」這個過程,面對著一切,你我甚至是老爺子,我們都沒有任何辦法。」
「我們唯一能夠做的,就是堅守住底線,而後順其自然,直到真正的新「禮」誕生!」
「縱觀歷史,每每「禮崩樂壞」之時,勢必會誕生出諸多新「禮」。」
「但無論是那些新「禮」的虔誠信徒對於這種新「禮」是何等的篤信,但最終取代舊「禮」的一定只有一種!」
「而且這種「禮」在真正誕生之前。」
「一定是要先吞噬掉,所有與自己趨同的禮!」
「這個過程一旦受到外力的干預拔苗助長,最終即便是真的取代了舊「禮」。」
「這些少走的路,最終也會換一種形式重新體現出來!」
話音剛落,登時便有一名新科進士,一臉疑惑的看著任以虛問道:「任先生,那如果有人對這個過程拔苗助長了,會發生什麼?」
聽到這個問題,任以虛的臉上不由得露出了一抹濃濃的笑意。
朱標一臉不解的看著任以虛。
因為朱標知道,任以虛臉上的這個表情是帶著幾分嘲諷的。
對於歷史上的人物,除了滿清之外,任以虛都還是保持了極大的尊重的。
縱然是滿清,朱標也沒見任以虛用這種表情嘲笑過啊!
「任先生,有哪朝的皇帝變法,是拔苗助長的嗎?」
任以虛微微頷首,嘆息道:「不是哪朝拔苗助長了。」
「而是我們的對手拔苗助長了。」
「此時此刻,他們正在經歷的,拔苗助長帶來的惡果。」
從來就沒有人規定過,只有中原的這片土地上有「禮」的存在。
其實在天下任何一個番邦,任何一個人的心裡,都存在著「禮」。
只不過「禮」在每一個人,每一群人里的名字不一樣罷了!
從人類的視角上來看,那個老對手,為人類貢獻了寶貴的經驗。
對於這樣的一場近乎災難的「禮崩樂壞」任以虛本應是保持嚴謹的心態的。
遭受災難的也都是,與任以虛幾乎一模一樣的窮人。
但!
這實在是忍不住啊!
說罷,任以虛便將大洋彼岸的那個老對手的情況,以及朝廷架構,合盤托出。
任以虛不知道,當任以虛說完那個老對手的朝廷架構之後,面前的這些新科進士,臉上時何種的表情。
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不敢置信。
他們想像不通,這天下竟然還有這樣的一種朝廷。
一直以來,這些新科進士的眼裡,朝廷的形式最多無外乎三種。
其一是大明這般萬國來朝的天下正統,另一種則是草原上的塞外強敵,最後勉強算一種的就是東夷、高麗這些番邦。
萬萬沒想到,在這三種之外,竟然還有第四種朝廷!
接著任以虛問道:「西洋人那個所謂的聯邦最高院,在六部之中,大家知道對應的是哪個一部?」
這可是撞到了他們這些明朝「土著」的槍口上了。
別的事情我們不知道,還能不知道六部是什麼了嗎?!
幾乎所有人都脫口而出道:「自然是刑部!」
「掌天下律法,行刑名之事,不是刑部,還能是什麼?」
「難不成是大理寺?」
「那也不對啊。」
「別想了,就是刑部沒錯了。」
單單從名字上,所有人便自然而然的,將這個所謂的最高院,理解成了刑部。
只有任以虛一字一頓的朗聲道:「錯!」
「是,禮部!」
很多人看到的,其實是經過翻譯的結構。
在大洋彼岸的郡縣裡的裁決者,其實名字是叫做judge。
而他們的最高上司,那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名字卻叫做justice,而這個詞的直接意思是叫做公平!
而後者更重的則是一個象徵意義!
任以虛深吸了一口氣而後道:「這個衙門其實在誕生之初,不僅僅名字與所謂的「禮」一樣,都是一種符合所有人,美好願望,但又極容易進入,形上學範疇的東西。」
「而其實他平日裡所處理的案子,其實也都是涉及到了西洋人「禮樂之事」的事情。」
「換句話說,他們平日的工作,並不是去審查案子是否有冤假錯案。」
「而是看他們對於律法的解釋,是否存在爭議!」
說到這裡,在場的所有人腦海之中,頓時便不由得浮現出了,禮部衙門只中的種種。
禮部是幹什麼的?!
除了主掌祭祀跟科舉之外,不就是對「禮」的解釋嗎?!
說到這裡,任以虛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氣悵然道:「與禮部一樣,在起先之時,當舊「禮」穩固之時,他們尚能做出依照於禮的裁決。」
「但是隨著舊「禮」地位逐漸鬆動,而新「禮」出現,也就是所謂的禮崩樂壞之時。」
「那些西洋人也會像禮部的官員一樣,試圖掌控「禮」的詮釋權!」
「而這個例子一旦開啟,這個曾經神聖無比的「禮」就會逐漸跌下神壇,成為當權者的工具!」
「一旦神聖本身不再神聖,那麼他必然跌落神壇而墜入泥潭!」
朱元璋跟朱標兩人登時便愣在了原地。
雖然兩人生活在洪武朝,但是兩人現在透過任以虛,對明朝的歷史也了解了一個七七八八。
嘉靖朝轟轟烈烈的大禮儀事件的本質是什麼?!
不就是朱厚熜在跟以楊廷和為首的文官集團,在爭奪對「禮法」的解釋權嗎?!
看似朱厚熜以何種身份繼承大統,以何種禮節迎接生母。
與幾百年後大洋彼岸的那些,裁決毫無關聯。
但是刨開這些表明的問題直切本質。
大禮議與西洋裁決的本質都是在爭奪「大義」的詮釋權,以求其能夠做出有利於己方的裁決!
說到這裡,任以虛的話音不由得一頓。
「當舊「禮」不再神聖,人們心中便會重新的追求起新的「禮」,但是此時新「禮」卻又沒有真正誕生......」
還沒等任以虛說完,朱標的腦海里,登時便不由得浮現出了兩個字——分裂!
而在分裂的具體表現,就是日漸激烈的黨爭!
一切都說得通了!
任以虛深吸了一口氣道:「就像是明朝中期的大禮儀事件一樣。」
「看似僅僅是一個大禮儀!」
「但是其本質,是君權與臣權的博弈!」
「同樣,也是在大禮儀事件之後,大明的文官集團才徹底的發生了變質。」
「各類黨派在嘉靖朝初見端倪,即便是在儒學範疇上,陸王心學,也逐漸擁有了,跟程朱理學分庭抗禮的趨勢。」
「在民間也出現了像是李贄這樣,批判重農抑商,歌頌商賈功績的「奇人」。」
「只不過,文官集團的力量,比任何人想像的都要強大!」
「在嘉靖這個怪胎的掌控下,文官尚能勉強控制住。」
「但是直到萬曆朝時,臣權與君權的博弈日漸白熱化,萬曆皇帝用了最為消極的態度,與臣權抗衡。」
「而在萬曆駕崩之後,心有不甘的天啟,則是將推出了閹黨,明末的黨爭,也在天啟、崇禎兩朝徹底的達到了巔峰!」
「同樣大明的最後一絲氣力,也在無休無止的朝廷鬥爭中徹底耗干......」
大洋彼岸的那個老對手,是正在經歷的事情,任以虛也無法直接蓋棺定論其最終結局。
截至到目前為止,雖然矛盾的核心各不相同。
但是矛盾雙方的鬥爭形勢,已經逐漸走上了明末劇本。
因此,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其頹勢必不可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