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等任以虛說完,這新科進士里便有人徹底坐不住了。
「胡說八道,簡直是胡說八道!」
那進士有也一肚子的話,但是朱元璋之前已經交代過,不得透露半點身份。
任以虛一旦提起明朝歷史,他們只能聽。
「僅僅憑你一人,說什麼大禮儀,便可定說什麼,大明黨爭源自嘉靖嗎?!」
「縱然是黨爭源於嘉靖,如何又能說是大明亡於黨爭?」
「除了你的這一雙紅口白牙之外,你可還有其他憑證?!」
那進士話音剛落。
這個問題是朱元璋想問的。
不過這人脾氣太沖,朱元璋不是特別喜歡。
任以虛這邊倒是沒覺得太過意外,有人有這樣的疑問可太正常了。
只不過,沒想到這村裡的鄉親們還挺有文化,小詞一套一套的。
因為早有準備,任以虛幾乎脫口而出反問道:「牛李黨爭難道不是因李唐科舉「祖制」而起?」
「那台諫黨爭,難道不是因王安石狂妄的說,祖宗不足法之後,銳意改「禮」方有台諫黨爭?」
「這位鄉親既然能被老爺子挑中,想必也是熟讀史書。」
「那請問,在牛李黨爭之後,李唐國運如何?台諫黨爭之後,趙宋社稷又是如何!?」
大殿之外靜悄悄的,落根針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這些新科進士們或許不知道,任以虛為什麼跟吃了熊心豹子膽一樣,竟然敢說什麼大明如何滅亡。
但是這些人都知道一個事實。
那是在明朝之前的兩次黨爭,既唐代的牛李黨爭,跟宋代的台諫黨爭,無一例外都是自禮部始!
而最終的下場也無一例外都是,國破家亡!
牛李之後,因禮法不改,朝中仍被門閥掌控,庶族士子無奈,遂改投藩鎮,最終李唐在藩鎮之亂中,轟然倒塌。
王安石的熙寧變法更是如此,由於王安石的變法失敗,北宋徹底失去了最後一次自救機會。
而後遂有靖康之變!
僅靠著兩條先例,就足以佐證任以虛的話了!
很多人的心裡其實都有一個謬誤。
那就是所有人都認為,在兵、禮、吏、戶、工、刑六部之中,禮部是最沒用的一個。
畢竟其他各部不是掌管天下兵馬,就是掌刑名主財帛,縱然是工部,也是以油水大聞名於世。
跟其他各部比起來,禮部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清水衙門,甚至還不如都察院。
都察院好歹還能風聞奏事呢!
看誰不順眼,張嘴就罵,反正說話不用負責。
反觀禮部平日裡就是單純的管一管祭祀,搞一搞封建迷信。
但其實不然,在六部之中,如果說非要按八旗的說法分個三六九等出來的話,禮部絕對算得上是上兩部。
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禮部甚至都穩壓,所謂與內閣首輔平起平坐的吏部尚書一頭!
因為有明一朝,在大多數情況下,內閣首輔都是從禮部尚書的位置上拔擢的。
縱然是禮部尚書混不到首輔的位子上,起碼入閣最差也能混一個次輔!
諸如三楊內閣的首輔楊溥,以及後面的這些首輔夏言、徐階、嚴嵩、高拱以及前面提過的于慎行,都是禮部起家。
何解?
因為禮部,就是朝堂鬥爭的最前沿!
一切黨爭,皆自禮部始。
禮部所掌管的就是整個大明的「大義」所向!
誰控制了禮部,誰就控制了「大義」!
誰就師出有名,可以在朝堂上為所欲為!
朱元璋的目光死死的盯著方才那個,頭髮花白的新科進士。
一個眼神,便示意朱標記下了此人姓名。
那老進士尚且不知,自己的仕途已然就此戛然而止!
或許殘酷,但是他丟掉的卻僅僅是自己的仕途。
但那些原本要收歸於他治下的百姓,卻可以早一天吃得飽飯!
哪怕僅僅是早一個時辰,都有可能少一個百姓餓死!
亂世須用重典!
矯枉必須過正!
朱元璋已然年過半百!
縱然是任以虛說,朱元璋會順順利利的活到七十歲,但誰能保證,一切依舊會按照任以虛說的那般走下去?
老朱的時間不多了,但老朱還想再多干一點事情。
跟百姓的性命比起來,那老進士的仕途,也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而任以虛的話音也陡然一轉,突然面朝著眼前的這些新科進士們問道:「所以各位覺得「禮」是一個什麼東西?」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年紀看起來只有二十歲左右的年輕書生,起身看著任以虛道:「先生,學生竊卻以為,這個「禮」似乎並不是那麼好駕馭,甚至,甚至一定程度上,有害於天下蒼生.....」
任以虛不由得一愣,臉上浮現出了些許的震驚,當即便說道:「繼續說。」
那新科進士無奈,只得搖了搖頭道:「無論是牛李黨爭還是台諫黨爭,且不看勝敗。」
「二者均是導致天下紛爭不斷,百姓民不聊生,官場傾扎不過被貶出京,百姓卻是家破人亡,學生愚鈍,不明其中之理!還望先生賜教。」
任以虛微微頷首道:「不錯,因為所謂的禮崩樂壞,只是果,而並不是因!」
「禮崩樂壞其本質就是,生產力掙脫舊枷鎖的集中體現,透過朝堂上,對於「禮」的詮釋,強行恢復到禮樂昇平的狀態,無異於掩耳盜鈴!」
「因為導致禮崩樂壞的因還在!」
「因此,問題只不過是被掩埋了下來,並沒有被解決!」
「但是朝堂上的大臣,卻被假象所蒙蔽,這就是像是坐在了一條,已經漏水的船上!」
「所有人都閉上眼睛,難道這條船就不會沉了嗎?!」
「不會!」
「等到船里的水達到一定程度!」
「這條船照樣會沉沒!」
在場的所有新科進士全都愣在了原地,這堂課的尺度也太大了吧!
這是我們可以聽的課嗎?!
嘉靖想要用禮法強行壓制住,已經幾乎徹底控制朝堂的文官。
但是這些文官,其實早就已經完成了,對大明天下各地鄉紳的整合。
這種力量,不會僅僅因為嘉靖管誰叫爹,而發生轉移。
縱然是大禮儀事件,以嘉靖的勝利告終。
嘉靖以「大義」壓倒了文官。
但是文官集團掌控天下士紳,掌握大明最強大生產力的客觀事實,沒有改變。
因此大明的朝堂鬥爭仍舊存在,以至於愈演愈烈,整個嘉靖一朝,縱然朱厚熜玩弄權術登峰造極,但是朱厚熜想要做的事,幾乎一件都沒有做成!
朱厚熜想要開海,結果被禮法壓制,朱厚熜想要掀桌子,結果東南倭亂四起。
朱厚熜想要收復河套,結果韃靼打到了皇城根!
不僅僅是朱厚熜,在整個嘉靖一朝,幾乎所有政治勢力,想要做的事情都沒有做成。
楊廷和想要馴服所謂的小皇帝朱厚熜,結果被革職為民。
桂萼提出一條鞭法,想要再嘉靖朝搞一個桂萼變法,結果因大禮議事件支援嘉靖,最終也是走上了王安石的老路,不得不告老還鄉,最後鬱鬱而終!
內耗!
無休無止的內耗!
作為勝利者的嘉靖,即便是掌握了天下大權,掌握了「禮」的詮釋權又能如何?
他獲得了權力,卻又丟掉了權力!
歷史何其相似!
我川寶何嘗不是銳意變法!
但跟蟲鼠一起怎麼能治理好天下?
當任以虛說完之時,在場的這些新科進士們無不愣在了原地。
所有人的心裡,都不約而同的有一種,撥雲見日的感覺!
這不就是朝堂傾軋的本質嗎?!
除了耽擱時間,使百姓受難之外,於公可有半點益處?!
陷民於水火!
簡直就是土匪!
土匪都不如!
還說讓百姓念他們好!
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