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終於明白,京城的百姓為什麼這麼堅定的支援朱元璋除掉胡惟庸了。
因為胡惟庸以及胡惟庸背後站著的整個文官集團,跟平日裡那些騎在他們頭上的將佐,是一樣的人!
變法奪走的當真是他們這些老卒們吃到嘴裡的肉嗎?
不是!
是那些千戶、百戶!
是那些武勛!
就是因為變法徹底的觸及到了他們的利益!
所以在這種時候,他們才會「出乎意料」的站到他們這一邊!
聽到朱棣的回答,陸宏盛握著刀柄的手不由得微微顫抖了起來。
「好,好,不愧是朱家的種。」
「咱今天成......」
話音未落,陸宏盛便感覺到眼旁寒光一現。
待陸宏盛艱難的低下頭時,赫然見一柄鋼刀已然刺穿了自己的身體,而後陸宏盛便永遠的失去了意識。
「卑職孫升,向殿下請罪!」
說罷,小旗官孫升當即便跪倒在了朱棣的面前。
身後陸宏盛的部下,也都跟著扔出了手中的兵刃,齊刷刷的跪倒在地。
當看到眼前的這一幕之後,後面的京軍也察覺到陸宏盛部的不對勁。
登時,這兩萬京軍便竊竊私語了起來。
進城的這一路上,這些京軍每一個人都見到了太多,也聽到了太多,也不止一個人心中有了一絲懷疑。
而前面傳回來的話,印證了他們心中的那個疑惑!
那就是他們被騙了!
真正被變法波及到的,是那些上躥下跳的千戶、百戶!
意識到情況不對勁的官佐,還沒等開溜,便被自己的部下堵在了原地。
東夷使館、吉安侯府整整籌劃了數個月之久的兵變,在短短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內,便化作了烏有!
而後,這兩萬餘京軍,齊刷刷的跪倒在了朱棣的面前......
蜿蜒數條街市,不見首尾。
朱棣看著面前的這些京軍,心中百感交集。
「諸位弟兄,年紀稍長於本王,但是本王想說。」
「真正該請罪的,不是各位,而是朱家,是朝廷........」
「各位弟兄們,都是給天下出過死力的人,朝廷實在是不該只拿這麼一塊勳章,就讓你們回鄉。」
「你們是英雄,是大明的英雄!是全天下漢人的英雄!」
「但是自我大明宣布變法以來,朝廷已然舉債近萬萬兩白銀,或造船,或辦學,所圖所求,唯有讓咱們大明的孩子們,能夠早一天入私塾讀書!」
言及於此,朱棣深吸了一口氣,逕自便面朝京軍,拜倒在地。
「朱棣在此立誓,此生若有負天下百姓,夭壽短命,永墮幽冥。」
「各位弟兄的血,不會白流!」
「昔日,你們救天下漢人於水火之中。」
「他日,同樣會有人保護你們的妻女!」
雨滴落下。
意味著金陵正式入冬,位處江南的金陵,終年罕有大雪,當深秋的第一場雨落下之後,幾乎便意味直至次年開春,再難見日頭了。
在冰寒入骨的秋雨里,兩萬京軍將士兀自跪倒在街頭。
當朝廷的旨意下達時,他們其實便知道,自己可能逃不過就這麼回鄉的結果了。
但是他們萬萬沒想到,朝廷為了讓天下的孩子們都能讀書,已然舉債近萬萬兩白銀。
縱然是他們心有不甘,但是,國力如此。
奈何人力。
偌大的金陵城內,最終只剩下了聲聲嘆息。
他們當年起兵之時,也不是為了榮華富貴,只是為了活下去。
只是為了天下漢人,不用排在那個所謂的第四等!
如果他們離開衛所,能讓大明的百姓過得更好,那,也算是值得吧。
兵變平息了,金川門上目睹了這一切的朱元璋,心裡卻不是滋味。
在陸宏盛伏誅之後,朱元璋便已然降下旨意,只誅首逆,餘罪不糾。
看著那些軍士們臉上的不甘,朱元璋的心裡卻總不是滋味。
這漢人的江山,是他們跟自己一塊打下來的!
不知不覺之間,城內的京軍已然散去,二虎悄然走到了朱元璋的身後。
「陛下,人都派出去了,不多時就能擒回來。」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氣道:「都有誰?」
這麼大的動靜,五軍都督府里沒有內鬼,是不可能的。
二虎低聲道:「主要就是東夷人,還有之前跟胡惟庸走的比較近的那幾位侯爺。」
朱元璋的臉上陡然間浮現出了一抹殺意,低聲道:「殺!」
二虎早已料到了朱元璋的這個命令,當即便堅定的應道:「諾。」
不過很快,二虎便猶豫了下來,而後小聲道:「陛下,還有一人,現在有證據表明,此人或跟此案有所牽扯。」
朱元璋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疑惑:「何人?」
「江夏侯。」
當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朱元璋的面色登時便沉了下來,思慮良久之後,這才咬著牙說道:「查,給咱查個底兒掉!」
「諾!」
最終,朱元璋兀自起身,看著身後自己的貼身太監侯英道:「傳旨太子,把天下各地將士的時間,全都順延兩個月,另外,今年第一科新兵的徵召提前兩個月開始。」
說到這裡,朱元璋話音不由得一頓,最終嘆息道:「讓他們見一面!」
「諾!」
最終,朱元璋緩緩的起身,最終消失在了夜色中。
說到底,這場兵變對於大明來說,絕對算得上是一件好事,讓不可調和的矛盾爆發出來,遠比將矛盾按下去,要好得多。
存在矛盾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面對矛盾,而後掩耳盜鈴。
這就像是兩口子吵架,把話說開了,疙瘩解開了,事情也就解決了。
有了朱元璋的旨意之後,整個大明的朝廷,也隨之運轉了起來。
只不過這一次大明的行動方向,卻發生了些許的變化。
街頭巷尾的說書人,幾乎在同一天夜裡,接到了下發的話本。
而話本上的內容,則是講述著大明開國之艱難,將士之艱辛。
金陵大街小巷的孩童,也突然傳唱起了之前,只有在雞鳴山之麓,才迴蕩過的歌聲。
「君不見,漢終軍,弱冠系擄請長纓!」
「君不見,班定遠,絕域輕騎催戰雲!」
「男兒應是重危行,豈讓儒冠誤此生?」
與此同時,大明的第一科募兵,也正式在天下各郡縣拉開帷幕。
玄武湖畔,在鱗次櫛比的灰瓦白牆前已然擠滿了人,所有人都在湧向同一個方向。
縱然秋雨連綿,但今天的玄武大街,仍舊比上元節燈會時還要熱鬧,街頭巷尾到處都是人挨著人傘挨著傘。
而他們今天此行,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從軍報國!
十幾年前,那群被淮西子弟保護的漢人娃娃,已經長大了。
他們也要踩著前人的腳印向前走,去保護更多的大明子民!
以大明現在的國力,給不了這些從淮西就追隨朱元璋的「從征軍」什麼身外之物。
榮譽,是大明最後能給這些英雄的了。
在金川門上,朱元璋已然下定了決心。
既然士大夫德不配位,那就不要再賴在道德的制高點上了。
朱元璋要讓天下所有人都知道,這些人,是如何披荊斬棘的光復了漢人的江山。
真正為生民立命的,不是那些只會空談的儒生,而是這些大字不識一籮筐的武夫!
今天,是大明第一次頒授軍銜的日子,同樣也是大明第一批開國之兵,退役返鄉的日子。
大明的軍制已然按照朱標擬定的衛、協、標、營、隊、排、棚七級重新編制。
而每今天,每一位剛剛上任的棚統,也都早早的替自己的袍澤兄弟,拿出了朝廷發下的「洪武勳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