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此時,這場叛亂其實已然算是平息了。
只不過,這場叛亂,如果在這個時候,以這樣的方式結束,於家於國並沒有什麼益處。
因此,朱元璋想要再看看。
給朱棣一點時間,也給這兩萬京軍一點時間。
徐達沒有絲毫的猶豫,剛一抬起手,身後的數萬京軍,登時便駐足在了原地。
只有騎在馬上的周德興,臉色一片煞白。
當徐達跟朱元璋碰面之後,周德興就知道,這一次的事情,怕是徹底涼了。
而周德興,怕是也要面臨自己,到底死不死的選擇了。
徐達一臉緊張的看著周德興問道:「老哥哥,實在不成,你先回府吧。」
周德興聞言,像是被踩著尾巴的貓一樣,厲聲道:「我不回!我又沒有從逆,我為什麼要回府!」
徐達的嘴角不由得微微抽搐了一下道:「哥,沒人說你附逆啊,主要是你這臉色,實在是嚇人啊。」
現在的徐達,總算是相信周德興身患不治之症了,這都快從馬上坐不住了。
老臉一片煞白,這壓根就不像是能活太久的模樣!
周德興這才堪堪定下神來,自顧自的騎在馬上。
而這一切,也全都被不遠處的二虎,全都看在了眼裡。
而在城內,朱棣緩緩的從地上撿起了一塊勳章,高聲念出了,鐫刻在勳章上的字。
「曹百六,濠州人,龍鳳元年從征,洪武元年於大都陣前失三指。」
當朱棣念出這句話的時候,原本已經有些躁動的軍士逐漸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靜靜的望著遠處的朱棣。
「陳重九,宣城人,至正二十六年從征,至洪武三年周身共箭傷一十五處。」
「蘇四九,定遠人,至正二十五年從征,洪武五年收復沙洲飲馬瀚海!」
在每一枚勳章的上面,都刻著一行小字。
這上面寫著的或是軍士們身上的傷處,或是軍士們的功績。
縱然那是這些京軍親身經歷過的事情。
但是當朱棣念出來的時候,這些京軍還是楞在了原地。
他們做的這一切,朝廷都記得!
朱棣如奉至寶一般的從地上緩緩站起身來,望著身後的京軍們高聲道:「你們的功績,沒有忘記,也不會有人忘記!」
「這一切,會一字不落的載入縣誌!」
陸宏盛清晰的感覺到了,面前這兩萬京軍士氣的變化,心中登時便有了一種不詳的預感,當即便起身呵斥道:「放屁!你們朱家就是這麼待咱弟兄們的!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你們這麼幹跟過河拆橋有什麼區別?」
朱棣則是針鋒相對:「我大明將士,乃是為了天下百姓,為了光復我漢人江山,出生入死,不是為了我朱家!」
「我父皇上順天意,下應民心,我大哥夙興夜寐,未嘗鬆懈半分,為的就是不辜負天下百姓!」
「軍法不變,大明的百姓如何衣食無憂!」
陸宏盛聞言,表情都不由得有幾分扭曲了起來,像是抓住了朱棣的要害一般。
「哈哈哈,弟兄們,你們聽見了嗎?他們朱家人說,咱們弟兄們出生入死,不是為了他們朱家!」
「現在坐這個江山的,是你們朱家!」
「你大哥夙興夜寐?是夙興夜寐的在屠戮百姓不成?全城百姓哪個不知道,你大哥惱羞成怒的殺了,為京軍請命的老者!」
陸宏盛話音未落,在遠處突然傳來一個蒼老聲音,在遠處呵斥道:「胡說八道!」
「太子何時曾經屠戮我等?!」
話音剛落,全城百姓的目光,幾乎全都被這句怒斥吸引了過去。
只見一個胸口包滿紗布的老者,正躺在一把椅子上,被四名小太監抬到了陸宏盛的面前。
那老者的臉上毫無血色,指著陸宏盛的鼻子怒罵道:「說啊,你怎麼不說了?太子何時屠戮我等了?!」
在場的所有人,都被眼前這一幕搞糊塗了。
連朱棣都不敢置信的看著眼前的這一切。
不過很快,朱棣便看到了站在老人身後的晉王朱棡。
當朱棡見到朱棣無事之後,好似鬆了口氣一般,坐在了任以虛交給自己的藥箱上。
而遠處一戶巷口掛著白布的人家,突然跑出來兩名男子,激動的跑到了老人的面前。
「爹,您,您沒死?」
見到自己的兒子披麻戴孝的模樣,那老者二話不說,一人便抽了一巴掌。
「尚未見屍,你們兄弟倆倒是急著替你們老子,出上殯了?!」
縱然是箭傷未愈,那老者激動的指著遠處的陸宏盛呵斥道:「太子殿下殺老夫,何需用箭!」
「你等豎子,當真就只剩下了,暗箭傷人的本領了嗎?!」
被老者戳到痛處的陸宏盛,臉色陡然一變,當即便怒罵道:「胡說八道,你這老匹夫是被太子斬殺的兩人之一?誰能作證?我看你就是拿了太子的銀兩,出來混淆視聽的!」
老者寸步不讓,爭鋒相對怒道:「老朽今年已然八十有二,要銀兩何用?!」
說罷,老者便想站起身來,對著周圍的百姓高喊道:「街坊們,你們知不知道,你們這麼一逼,太子殿下寧願上奏陛下易儲,也要把咱大明的法變下去啊!」
「咱大明是有奸佞,但奸佞不在那紫禁城啊!」
話音剛落,在場的百姓頓時一片譁然。
他們是同情京軍將士,但是在他們的眼裡,這事情遠沒有到要廢儲的地步啊了!
跟在陸宏盛身後的京軍將士們也都愣住了。
京軍無論怎麼說,也算是朝廷的人,知道的比金陵街頭的百姓總是要多一點。
誰不知道,太子朱標是出了名的賢德!
當朱標被立為儲君的時候,軍中是何等振奮!
大明兩代英主!
意味著不止他們可以衣食無憂,他們的兒孫也可以衣食無憂!
但是,現在就因為他們,朱標寧願自己辭去太子之位!
原本軍心就不堅定的京軍們徹底動搖了,陸宏盛死死的盯著自己的這些部下們,當即便高喊道:「莫要被他們這話給騙了,誰知道太子是不是真的......」
還沒等陸宏盛說完,朱棣便在一旁打斷道:「陸宏盛!收了你那些伎倆吧!」
「本王告訴你們,陸宏盛為何如此激動!」
「他不僅想讓你們給他當奴才,而且還想讓你們的子子孫孫,給他陸家的子子孫孫,當奴才!」
陸宏盛聞言不由得一愣,還沒等陸宏盛反應過來。
便聽到朱棣繼續說道:「弟兄們,本王可以告訴你們僅他陸宏盛一人,就有五子,依舊之定製,衛所屯田不增,百年之後,一衛之內,人丁滋生,耕地定額,焉能供養的起?」
「你們難道認為他陸宏盛的兒子,會跟你們的兒子一起去吃糠咽菜嗎?!」
「他陸宏盛的兒子想要過的像個人,就必須得讓你們的兒子過的不像人!」
「你們如何還要如此聽命於他!」
經過朱棣這麼一說,在場的所有士兵都猛的醒了過來。
指望這些官佐的兒子們,跟我們吃一樣的東西?
做夢呢!
陸宏盛的眼神里不由得透出了一抹恐懼,當即便舉起手中的刀架在了朱棣的脖子上。
「燕王殿下,您難道真的就不怕死嗎?!」
陸宏盛的雙目圓睜,眼中布滿了紅血絲,死死的盯著朱棣。
朱棣身上的氣場卻沒有絲毫的退讓,同樣死死的盯著陸宏盛道:「只要我朱家香火一日不斷,我大明變法一日不止!」
「我父皇至今已有十九子,孤何懼哉!」
此話一出,周圍的京軍徹底被說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