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商是扣，但那都是扣在點子上的。
只有可花可不花的銀子，他們才會能省則省。
但是在欒彬這邊的公關費用，明顯是不能省的。
因此王石壓根也沒把這桌子飯菜放在眼裡。
欒彬聽到王石這麼說，臉上的表情這才微微好轉，打斷了一旁準備撤掉酒席的下人道：「王員外，您的心意欒某心領了，這酒席也不必撤了，撤下去便是浪費了，也不是欒某的初心。」
聽到欒彬這麼說，王家的下人也識趣的離開了房間。
欒彬端起一杯酒，敬了王石一杯之後，長嘆了口氣道：「王員外，說實話，九邊將士當真不容易。」
「但是如果九邊失守，您王家跟整個晉商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王石聞言不由得一愣，臉上也隨之寫滿了疑惑。
「欒大掌柜，此話怎講?」
欒彬深吸了一口氣，而後道：「王員外，您光是在我水泥廠，就訂了五十多萬兩銀子的貨。」
「您總不可能要把這批貨，全都賣給同鄉吧?」
做中間商賺差價?
那是販夫走卒幹的事!
鐵廠那可是明擺著搶錢的買賣。
若是有餘力，誰能心甘情願的把這樣的買賣，給讓給旁人!
王石聽到這裡，也不再隱瞞，無奈的笑道：「欒大掌柜，實不相瞞，我王家跟我們商幫里的幾個家兄台，在河東、大都兩地，已經花出去這個數了。」
說罷，王石便悄然舉起了兩根手指。
欒彬疑惑的問道：「兩百萬兩?」
王石微微頷首。
這可是明初的晉商商幫!
還不是明末的那個龐然大物!
這兩百萬兩，幾乎就是整個晉商商幫的全部家當了。
欒彬的臉上也是悄然浮現出了一抹，不為人察覺的笑意。
要的就是你交實底!
「王員外大氣!」王石笑了笑，低聲道。
「都是欒大掌柜您賞了口飯吃，要不是您，我們哪有今天啊。」
欒彬無奈的搖了搖頭嘆息道：「王員外，您誤會了，我的意思是，您兩百萬兩銀子打了水漂都能如此泰然自若，王老爺果然是晉陽王氏之後，見多識廣啊。」
王石飄飄然的笑道：「蘇掌柜抬舉了，區區兩百萬......兩百萬?!」
王石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的看著欒彬問道：「欒大掌柜，您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這可是全部的身家，誰說不在乎，那都是假的!
欒彬看著王石笑問道：「王員外，這元人一南下，倘若古北口、居庸關有些損失，您以為您的這些廠子，還能如期開起來嗎?」
王石的臉上不由得浮現出了幾分疑惑：「開，開不起來嗎?」
王石這麼想，不是沒有原因的。
河東一地的情況確實特殊，兩宋之時，河東地處宋、西夏、遼金三國交界之地。
幾百年來，不管是漢人打過來，還是遼人、金人、還是元人，誰來都沒耽礙河東人做生意。
也正是因為河東長期處於邊境之地，故而河東才有經商之風。
顯然王石壓根就沒考慮過，自己的買賣，被人搶走的事情。
欒彬深吸了一口氣道：「王員外，您怎麼會覺得，今時與往日相同?」
「您買水泥是要建什麼?」
「鐵廠啊!」
「鐵廠是幹嘛的?」
「當然是煉鐵的啊!」
「鐵能幹嘛?」
「鑄鍋碗瓢盆，刀槍劍......」
話剛說到一半，王石的話音戛然而止。
欒彬看著王石壓著嗓子問道：「您覺得倘若黃河以北，重現前宋舊狀，大明天子會准許我等售水泥於您，讓您去鑄鐵，幫著韃子南下嗎?!」
王石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而欒彬的話沒有說完繼續說道：「退一步講，您如此大張旗鼓的從江南購入水泥，您這個行為在元人的眼裡，是什麼樣的行為?」
兩國交戰，你拿著幾十萬兩銀子往人家家裡送，你這不是資敵，你自己信嗎?
你說你這些銀子全都是去買水泥的，你自己信嗎?
更何況，你還是個漢人!
王石臉上的血色正在飛速的消散著。
而欒彬卻沒有絲毫住嘴的跡象，仍舊看著王石咂舌道：「再者，元人此番入關，您以為元人又能占據黃河以北多少年?」
「十年?二十年?」
「等到朝廷再打回來的時候，您縱然是守住了王家的萬貫家財，您又能如何?」
「江南的那些人，會覺得您的家財是乾淨的嗎?」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等到那個時候，你王家的家產就是別人動刀的理由!
而你王石連呼吸都是錯的!
之所以在大明開國之時，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那是因為元人打下了整個天下。
說別人投敵，就是說自己投敵!
但是現在的元人，就是打死他們，也不可能重新一統天下了!
等到漢人再打回來的時候，王家在元人手下還賺的盆滿缽滿，你就是黃泥落進褲襠，不是那玩意也是那玩意兒了!
更何況，王家有沒有罪根本不重要!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說到這裡，王石的臉色已然變得煞白，不知不覺之間，也已經出了一身的冷汗。
這也是為什麼在商人崛起之後，國家的概念才會愈發的清晰起來。
在這之前，無論是東方還是西方，其實對於國家的概念，都是非常模糊的。
東方自不必說，本就是以為自己天下無敵，你不是我的國土，不是因為我打不過你，只是因為我不想打你。
而西方也是純粹的領主制。
只要封建主婚喪嫁娶，版圖就會隨之發生重大變化。
與其說那是地圖，不如說那是一本大族譜。
但是商人就不一樣了。
商人是新貴，同樣他們的身上也打滿了各種各樣的標籤。
除了與封建領主爭權奪利之外。
商人最大的敵人，還是其他的商人，利同則合流，利沖則對峙。
因此在東方孕育出了極具地域色彩的商幫，而在西方也孕育出了所謂的國家。
其實從面積大小上來看，西洋所謂的「大國」其面積，跟大明的商幫核心活動範圍，沒有太大差別。
這其實就是受限於文化輻射範圍的緣故。
這種文化，是文明下屬的一個分支，在同一個文明下，多種不同的文化。
杭幫跟晉商，就是兩個同樣說著漢語，識得漢字，行事風格，卻又迥然不同的商幫。
這就是在同一文明下，孕育出的兩種不同文化的產物。
當商人發展到一定水平之後，必須選擇一種共同利益，將其他商人團結起來，如此才能保證最大的利益。
「國」因此應運而生!
直到此時，王石才意識到，不知不覺之間，王家已然被綁在了大明的戰車上。
因為他們是漢人。
那個可以讓他們左右逢源的時代，已經徹底結束了!
以前的時候，他們買點針頭線腦，鍋碗瓢盆的手工品，元人、遼人、金人可以不在乎他們。
畢竟那些東西，有利於各方穩固自己的統治。
但是當進入工廠這種，產量逆天的時代之後，稍有不慎便會滿盤皆輸。
除非出現商幫之首霸主，實現所謂「全球化」。
否則各地的商人，必將會沉寂在「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思想下，以爭取自己這一地的商人，可以成為那個所謂的「霸主」。
等到那個時候，他們就會重新舉起另一面旗子。
口口聲聲的喊著，一切都不應有國界，從而向其他地域滲透。
甚至不惜出讓部分利益，使其他商幫都有口飯吃!
只要他們不走自己當年走過的路，這麼點吃食，他們是不在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