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這場大火同時熄滅的,則是整個高麗群情激奮的遣明使們。
這些昨日還將生死置之度外,要闖宮進諫的遣明使們好似全都啞火了一般。
滿月台內的王禑在得知這一切之後,也被崔瑩的舉動給震驚住了。
「崔卿,你......」
崔瑩兀自矗立王禑面前:「老臣,任憑王上處置!」
王禑氣憤的掀翻了面前的書案,厲聲怒斥道:「你為何不自盡,你為何不自盡?!」
一夜之間,崔瑩殺了這麼多人。
那些遣明使的家人,定然不會放過崔瑩。
但是王禑也知道,崔瑩骨子裡,是真正心繫高麗的大臣。
後人如有醒悟之時,崔瑩必為高麗諍臣。
崔瑩沒有自盡,無疑是將球傳給了王禑。
王禑現在殺了崔瑩,那麼王禑便是後人唾罵的昏君。
若是王禑現在不殺崔瑩,那麼王禑便是現在朝野上下唾罵的昏君。
崔瑩看著王禑,喉頭緩緩的動了一下,而後才悠悠的說道:「老臣,還有許多大事,要做......臣,還不能死......」
王禑歇斯底里的咆哮道:「難道你就不怕本王殺了你嗎?!」
崔瑩兀自嘆然:「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
王禑像是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氣一般,癱坐在了王座上。
筋疲力盡的仰望著大殿的房梁嘆息道:「傳本王令,褥奪中書侍中崔瑩一切爵、官,自即日起於家中閉門思過,樞密院撥精兵八百,把守崔府,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聽到王禑的話,崔瑩的雙眼之中閃過一道淚花,鄭重的拜倒在地,感激涕零的高聲道:「老臣,謝王上!」
這是王禑能做的極限了,以閉門思過之名,將崔瑩給保護起來。
其餘的事情,崔瑩也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金陵國子監。
自高麗遣明使離開之後,整個國子監也隨之安靜了下來。
就在劉三吾剛剛結束了今日的課程,準備散班回府之時,突然發現今天的國子監,彷佛跟尋常不太一樣。
這些各國的遣明使,既沒有像以往那般吆五喝六的,準備去秦淮河勾欄聽曲,亦沒有朗朗讀書聲。
劉三吾兀自走入庭院,所有人便將目光看向了劉三吾。
直到這個時候,劉三吾才注意到面前的這些人個個眼眶通紅。
劉三吾的心中登時便油然而生了一股不祥的預感。
「可是,出了什麼事情了?」
聽到劉三吾這麼詢問,終於有人忍不住走到了劉三吾的面前。
「先生,那些高麗的同窗,回不來了....」
劉三吾聞言一愣,有些不敢置信的看著那書生問道:「回不來了?為何回不來了?」
「高麗開京急報,高麗諸君,力諫高麗王,廢黜商賈,重尊禮樂,觸怒高麗中書侍中崔瑩,而後......」
言及至此,那書生頓時便硬咽了起來。
劉三吾的身軀一震,激動的看著那人厲聲咆哮道:「怎樣?崔瑩匹夫,對我的學生們怎樣了?!」
伴隨著劉三吾近乎顫抖的咆哮聲,整個國子監內登時便哭聲大作。
「是夜,崔瑩擅調兵馬,將諸同窗驅入大牢,一把火....」
「先生,高麗遣明使共三百七十七人,盡數罹難,無一倖免。」
劉三吾聞言頓時只覺四周天旋地轉,最終劉三吾周身一軟旋即兩眼一翻,便癱倒在了地上。
「先生,先生!」
周圍的書生一擁而上,七手八腳的將劉三吾抬到太醫院。
當劉三吾恢復神智之時「噗」的一聲,吐出了一口黑血,著實將整個太醫院的太醫都給嚇了跳。
「豈有此理!」
「這世間焉有此理啊!」
劉三吾激動的從地上爬起來,激動的指著遠處的眾人咆哮道:「三百多人,那是三百多條性命啊!」
「崔瑩匹夫,我與你勢不兩立!」
「老夫要上書陛下,若崔瑩匹夫如此行事,都不引兵降天罰於高麗,我大明養兵百萬又有何用!」
「縱然是那草原韃鞋,也不敢如此屠戮我聖教門人!崔瑩!可還記得自己也是讀論語開蒙的!」
縱然是儒家已然被打落神壇。
縱然是已然沒有幾個人,將這些士大夫們說的話放在心上。
但當崔瑩的事跡傳至大明之時,整個金陵的百姓仍舊是一愣。
亘古以來,他們便將高麗視作蠻夷。
但是他們萬萬沒想到,高麗竟然蠻夷到了這個地步!
且不說什麼刑部上士大夫之類的話。
哪怕是草芥小民,也不應枉受此刑啊!
紫禁城裡現在比菜市口還要熱鬧。
曾經那些溫文爾雅的大臣們,今日像是變了一副模樣似的。
饒是早就已經不問世事的劉伯溫,今天早上也起了一個大早,直接將朱元璋給堵在了被窩裡。
「上位,太過分了,太過分了啊!」
「上位,出兵吧,不出兵不足以平民憤,不出兵不足以振朝綱啊!」
朱元璋一臉迷茫的看著劉伯溫。
這可是劉伯溫出仕這麼多年以來,第一次勸自己動兵。
到底是什麼事,能把溫文爾雅的劉先生給氣成這幅模樣啊!
只穿著單衣的朱元璋赤著腳,一臉無語的走到茶几旁,倒了一杯茶嘆息道:「咱說伯溫吶,你這有啥事,能讓咱劉先生一大清早的就來宮裡鬧啊......」
「上位,那崔瑩一夜之間,燒死了三百餘名遣明使啊!」
饒是朱元璋,也不由得一楞。
朱元璋也沒料到,那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崔瑩崔侍中,發起狠來竟然是這副模樣!
「咱標兒那邊呢?」
劉伯溫無奈的嘆了口氣道:「臣去看過了,還在跟軍機房的那班人商議對策....」
將肚子裡的話說出來之後,劉伯溫的大腦也冷靜了下來。
兵者,國之重器,不得已而用之。
若是隨隨便便的這麼拿出來便出去砍人,確實不是什麼理智的事情。
就在劉伯溫跟朱元璋憤慨的時候,軍機房的一名書吏也走到了朱元璋的面前。
「陛下,這是太子爺擬定的召見萬邦使節的奏定章程。」
朱元璋聞言緩緩的放下了手中的茶盞,略帶幾分疑惑的問道:「召見萬邦使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