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換了他的酒。
首領無比確信這點。
他太熟悉自己釀的酒了,哪怕替換者極其相似,卻還是有細微差別。
是誰這麼做的?那些老人?想要藉此將他趕下台,還是說...陶?
他不敢繼續想像下去,如果陶真的為了勝過他,而換了他的酒...
但是,眾目睽睽之下,他也絕不可能反悔。
祭祀一旦中止,那就是對神靈的大不敬,他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
這是大祭,因此在祭水靈之前,要先祭穀神。
首領親手用石塊壘起祭台,在田地中焚燒枯草,直到青煙裊裊升起,求穀神保佑地力常豐,風調雨順。
穀神之祭,祭不再數,數則煩,煩則不敬,祭品不求豐盛,但求簡素。
望著那縷青煙,他的心情奇蹟般平靜了下來,再度起身時,已然恢復了祭祀時的心境。
「這就是所謂的香火願力?」池缺感受到那青煙中蘊含的正心誠意。
穀神,其實就是燧部落對他的尊稱,多數部落民眾並不知道他的來歷,只知道,他為部落帶來了小米。
不過,這些香火對他全無作用,在正統祭祀觀念里,香火僅僅只是將人的心愿,傳達給上天的媒介。
只不過,在民間看法,一些低階的鬼神之類,香火還是大有裨益的。
「或許,這也是鮫女長期接受祭祀的原因之一。」池缺思索著。
雖然接受祭祀,無法讓靈本身的元氣增多,但卻可以額外增加一份能掌控的元氣,只是用後便會消散。
他將注意力從香火上移開,重新放回祭祀場上。
酒徒們依次上前,首領則壓軸出場。
一名酒徒捧著自己那壇酒,來到大河邊上,敲開封口的黃泥,一股馥郁濃烈的酒香,頓時升騰而出。
他心中頓時一喜,沒有想到這次居然如此超常發揮了,連忙模仿著首領曾經的祭祀,將酒液灑入河中。
水面下,隱約有陰影搖曳。
一瞬間,他臉色煞白,仿佛全身置身於冰冷的大河之中,洶湧的河水沖刷著身體,令他搖搖欲墜。
他連忙按照首領所傳授的法子,猛地一咬舌尖,借著那股舌尖血的陽氣,勉強支撐著將酒傾倒乾淨。
但即便如此,退回來時,也已經渾身虛脫。
他的酒罈被留在了河邊,按照往年祭祀的慣例,水靈會在壇中留下清水,下次播種,便用這水首先澆灌。
澆灌了清水的稷田,長勢會更好,也不會生蟲害,一部分用來留種,一部分就是下一次釀酒的原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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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的酒罈中,留下的清水最多,就證明水靈選擇了誰作為主祭。
下一名酒徒上前,原本他已經不抱什麼希望,因為前者所釀的酒實在太好,而他很清楚自己的水平。
可黃泥封打開的那刻,他愣住了,因為這酒實在太好,好到根本就不是,他的水平能夠釀出來的。
他下意識看了眼首領,對方卻沒有動作,只是眼神示意他專注祭祀。
很快,他壇中的酒液也傾倒乾淨,退回來後,便直接暈倒在地。
首領沒有在意,只是沉聲讓下一位上前。
又有兩名酒徒完成祭祀之後,終於輪到了陶。
他站在大河邊,深吸一口氣,猛地拍開了,酒罈的黃泥封口。
一陣清幽的香氣,緩緩從壇中傾斜而出。
他十分清楚,如果只是去模仿首領,無論如何都無法勝過對方,於是他另闢蹊徑,自創了另一種釀酒方法!
部落中盛行的酒,往往陽氣旺盛,香氣濃烈,但他所釀的酒,卻有意引發了陰氣,入口順滑,回味悠長。
這種酒,用的不是成熟的小米,而是未開的小米花,他每日親手在稷田中挑選,並配合山中深潭冷泉。
正常釀酒,都是大火先激發陽氣,隨即中火慢慢生發,最後再以大火逼出殘存的陽氣,他卻是全程小火,令陽氣逐漸揮發,再濾去底部沉澱的陰氣,最終釀出了這樣一壺酒。
就連池缺,也不禁輕輕點頭。
這是現實中釀藥酒的辦法,其實並不怎麼好喝,但蘊含了大量陰氣,而且那些容易凝結淤積的部分都被去除。
雖然從品質上並不如首領所釀,但是或許會更加受到水靈喜愛。
只不過...
「用的太過了。」他評價道。
這種酒要釀出來,需要耗費比正常酒多上數倍的糧食,對於這個時代來說,未免顯得有些過於奢侈了。
陶將那壇酒倒入河水中,他沒有像其他酒徒那樣咬牙支撐,退下來時,腳步也十分沉穩。
終於,到了最後的祭祀。
首領捧著那壇酒,腳步沉重地走向大河,他不知道這壇酒是誰釀出的,但無論如何,現在也不能退縮。
他拍開了黃泥封。
待看清其中液體的那一剎那,他心中不禁一沉,因為他不僅沒有聞到酒香,就連壇中之物,也是清澈透明。
但好的小米酒,是淡黃色的,渾濁便是不好,那代表酒糟沒有沉澱下去,陰陽二氣從根子就是亂的。
然而,即使是最劣質的酒,也不可能這樣的,這就是一壇清水。
但至少,不是劣酒。
他沉默著,將清水灑向河中。
參與祭祀的眾人也不禁面面相覷,那是酒嗎?
至少他們從未見過那樣的酒。
但隨著那酒被灑入河中,他們忽然覺得身體暖呼呼的,心中很是愉悅。
「你醉了。」有人看著旁人微微泛紅的臉。
「你才醉了呢。」對方白了他一眼。
兩人都沒有錯,因為此時所有參加祭祀的族人都已陷入了微醺。
首領這時也察覺到了,並不是沒有香氣,而是那香氣實在太過無形,直接充斥了整片天地,讓所有人都醉了!
「這究竟是什麼?!」他一時間震驚不已,卻忽然間,從記憶的深處,翻出了一幅畫面。
那是他初學釀酒時所見過的一種酒,無色透明,毫無香氣可言,卻是陰陽完全調和才能釀出的神酒。
而此時,一生的追求,就被他捧在手上。
「這可真是...」他心情無比複雜,想到了某個人。
不過現在,就讓他暫時沉溺一下吧。
他臉上也泛起了紅暈,掛上了酩酊的笑意。
酒不醉人,人自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