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樣好的酒,傾倒進大河中時,卻沒有引起哪怕一絲的波瀾。
更準確的說,水靈甚至沒有出現。
但是,此時大醉的首領,卻懶得去在意了。
他的人生,已然無憾。
他卻沒有注意到,陶此刻的異樣。
他顯然也醉了,但是卻眼圈發紅,看著那壇被傾倒進大河的酒。
恰好,此刻首領轉身與他對上了視線,笑了笑。
陶心中一沉。
他對自己阿父的水平心知肚明,絕無可能釀出那等美酒。
雖然沒有任何證據,他還是想到了一個人。
『是稷嗎?』他心中泛起一陣苦澀,『阿父,您早說啊。』
他實在是太醉,以至於無法思考,自顧自地將眼前的景象當成了,首領有意舉薦稷,想要讓他當主祭。
不然又為何在這種重要的祭祀中,將自己釀的酒替換成了稷的?
他不過是個墊腳石罷了。
『我是不是還應該感謝你?』他甚至有些苦澀地想到,『讓我在名義上輸給了阿父,而不是你?』
眾賓歡也,唯他一人的身影顯得蕭條。
祭祀就此結束,首領搬回河邊的酒罈,開始依次測量其中的清水。
他拿出一根直矩,將其深入酒罈之中,取出之後,由他與部落中的幾名老人一同觀看上面的水跡。
「屋,七寸三分!」
「滑,六寸九分!」
......
一個個名字被報出,大多穩定在七到八寸之間,也讓首領暗暗點頭。
看來自己還是沒有失手。
最後被端上來的,是陶的酒罈。
「陶,九寸三分!」
聽到這個成績後,原本還有著僥倖心理的幾名酒徒,頓時嘆了口氣。
這根本沒有辦法去比,完全就是碾壓。
看來主祭的位置,就是陶的了。
至於首領的酒罈?他本就是作為祭祀時的壓軸保底,現在是要選出新的主祭,自然不會去專門檢查他的。
再者,就憑那神乎其神的酒液,就足以令所有酒徒失去對比的心思。
首領笑了笑,向陶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來。
這是最好的結果了,酒沒有問題,酒徒們也都全身而退,陶也真的勝過了自己,足以擔當部落的主祭位置。
然而,陶卻沒有動。
他身體輕微顫抖著,許久方才輕輕開口:「阿父...你換了酒...」
首領愣住了。
「你換了酒!」陶又喊了一遍,「那壇酒...那壇酒,是稷釀的吧?!」
首領臉色驟變:「你醉了!」
「我沒醉!」陶大喊道,「我承認,我釀酒的技藝不如稷,我心服口服。」
「但是...」他聲音漸漸地低了下去,「為什麼要這樣?您不惜在祭祀中更換了自己的酒,也要舉薦他嗎?」
一些人已經臉色慘白,更換主祭所用的酒?那可是大不敬。
更糟糕的是,有人在這時發現,首領的酒罈中竟然沒有任何清水。
這是從未有過的情況。
此刻幾乎所有人看到了空蕩蕩的酒罈,都認為這是不祥之兆。
只有一個解釋。
陶說的都是真的,首領在祭祀中,用了稷釀出的酒,因此哪怕這酒再好,但犯了忌諱,水靈也不會給予回應。
一名部落的老人立刻起身,面色酡紅,質問首領,你都幹了些什麼,竟然將部落釀酒的工藝傳給了一個外人。
燧部落中不是沒有外來者,他們也能在部落中取得合適的待遇,唯獨有兩件事無法染指,一是釀酒,二是祭祀。
而稷,雖然是首領的養子,但在許多老人的觀念里,他還是外來者。
一名酒徒面色慘白,意識到自己的酒之所以如此好,可能就是首領換了。
他想要出聲替首領解釋,證明水靈沒有回應,不是首領換了酒,否則他們也應該沒有清水,卻被首領的眼神給生生壓了回去。
——身為酒徒,卻連自己釀的酒被換了都不知道,這本身就是不敬。
首領沉默著,意識到自己必須給出一個解釋,在眾人面前。
但他無法說出,是稷換了自己的酒,因為那就會將其陷於不義之地。
他已經有了打算,承認是自己教了稷釀酒,並順著陶的說法,聲稱自己是為了舉薦稷,才在祭祀上用了他的酒。
就在他即將開口之時——
「是我偷學了部落的釀酒技藝,偷換了祭酒。」聲音忽然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道身影出現在祭祀場邊緣,正是稷。
他一直躲藏在遠處,希望自己的酒能夠得到認可,卻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情急之下,立刻站了出來。
「胡鬧!」一名知情的部落老人立刻沉下臉來,「你一個外來者,有什麼資格參與祭祀?滾下去,聽候發落!」
他隱約知道一些稷的身世,出現在這裡,難保不會激怒水靈。
稷卻沒有退,反而上前一步。
「是我乾的。」他承認道。
一時間,眾人不禁群情激奮。
在燧部落口口相傳的故事中,稷與酒,都是穀神帶來賜予他們的,如今,這個外來者竟然敢偷學釀酒的技藝?!
首領想要解釋,不是這樣的,是他教了釀酒,是他舉薦的稷,但他的聲音,很快就被淹沒在了激憤的聲討中。
陶站在原地,看著稷被千夫所指,心情卻無比複雜。
按理說他應該高興,這個竊取了部落的釀酒技藝,還在祭祀上偷偷換了他阿父的酒,此時即將受到應有的懲罰。
但他覺得,不是這樣的。
不是說,他沒有偷學過部落的技藝,也不是說他們又偷偷的換酒,那些現在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贏了。
哪怕水靈沒有回應,但他所釀出的酒卻切切實實勝過了自己,這點無論誰都能看得出來,那他就該是主祭。
「水靈啊...」他喃喃道,「您為什麼不肯接受他呢?」
明明他的父親也換了酒。
「讓他再進行一次祭祀。」陶突然聽見自己這樣說。
聲音不大,卻令眾人都愣住了。
陶也愣住了。
他為什麼會說出這種話?讓一個外來者主持部落的祭祀?
然而,他卻沒有做出任何解釋,只是繼續自顧自地道:「讓水靈來判,如果水靈認為他該死...」
他仰頭,緩緩道:「那就處死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