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些，陶沒有解釋什麼，只是靜靜地退到了人群之中，不發一言。
部落卻因此爆發了激烈的爭論。
反對者認為，不應該讓外來者舉行祭祀，而支持者則認為，既然稷釀出的酒最好，那就應該讓水靈來判。
最終，雙方將目光望向了首領。
他不禁猶豫了。
從理性上來說，不讓稷參與祭祀，或許是最好，即便讓他接受懲罰，老人們也都知道他的身世，頂多是逐出部落，不至於死。
但若是讓他進行祭祀，那可難說了。
但是此刻，他卻看見了，稷所投來的哀求的眼神，心中不禁一凜。
他似乎從未想過，為何稷要替換他的酒，也未曾考慮過，自己的決定，對他來說是否是好的。
「陶已經是部落的主祭。」首領沉重地點了點頭。
人群中不由得響起一陣吸氣聲，眾人這才想起來，按規矩來說，既然陶得到的清水最多，他就理應是主祭。
而身為主祭，自然有權決定祭祀如何舉行，何時舉行，但也相應承擔，做出決定後所帶來的一切風險。
這下，反對者也沉默了。
第二次的祭祀，正式開始。
由於是大祭之後的加祭，於是便省去了祭穀神的環節，直接由稷捧著酒罈，站在大河邊上舉行祭祀。
他手臂微微顫抖著，拍開黃泥封，將無色透明的酒液傾倒而下。
「果真是陰陽調和的神酒。」哪怕先前已經見識過一次，但再看到這幅畫面，依舊有老人感嘆道。
「噓，噤聲。」一旁的老人示意他安靜，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河面。
水靈...會出現嗎？
此時的稷，卻感到一陣恍惚。
他看到了一片蒼青色的天地。
那是元氣，無邊無際的元氣，浩浩湯湯地橫貫於天地之間，如江流奔騰，如大河咆哮。
那是綿延不絕的力量，是無所不在的意志，是天上的飛鳥，水中的游魚，田裡的稻禾，是千千萬萬的相搏！
稷一時間忘記了呼吸。
他第一次感知到，靈眼中的世界。
他終於明白，為何每次祭祀回來，養父都會病上數日，為何老人要告誡他們要對靈敬而遠之，又是為什麼，母親從來都不願意見他。
他呆呆地望著那浩瀚的天地，與之相比，他渺小地宛如一粒塵埃。
人與靈，是沒法相互理解的。
但就在這時，他忽然想起那偶遇的山靈。
「你學釀酒，可是要將其供奉給母親？」
對方的話，清晰地縈繞在了耳邊，稷一時間明白過來，他來到這裡，並不是尋求理解，而是獻上供奉。
稷向前踏出一步，奉上手中的酒罈。
元氣的世界中，一道蒼青色的身影緩緩浮現，她望著稷，沒有說話，只是走近，輕輕接過他手中的酒罈。
啪。
一滴清水砸落。
稷清醒過來，手中的酒罈已經空了，卻在源源不斷地從底部湧出清水，迅速填滿了整個酒罈，甚至還在外溢！
眾人怔怔地望著那外溢的清水，集體失聲。
這說明什麼？水靈不僅認可了祭祀，還給予了從未有過的回報！
首領與部落幾名老人，心中長久懸著的大石終於落下。
陶望著那不斷流出的清水，忽地嘆了口氣。
稷緩緩低頭，望著那不斷流出的清水，微微閉上雙眼，只覺得天地間的元氣忽然間清晰了許多。
不必強行靜下心來，依舊能感知到元氣的流動，甚至，能隱約感到，大河深處那道無形意志的注視。
「終有一日...」他緩緩睜開眼，身後傳來了部落的歡呼聲，清水依舊在不斷從酒罈中流出。
他笑了笑，轉身大步離去。
或許有一天，人與靈能夠相互理解。
那不是現在，但是，終有一日。
......
「我決定離開部落。」祭祀結束後不久，陶向眾人宣布了一個消息。
眾人惘然，不明白他為什麼剛剛當上主祭就要離開，唯有稷坐在角落中，沉默不言。
那之後，他找到了陶，挽留對方留下。
「我其實不喜歡釀酒。」陶卻搖了搖頭，「只是我阿父是部落的首領，所以我必須做的比旁人都要好。」
稷愣在了原地，看出他是真情實意。
「所以，不必有負擔。」他拍了拍稷的肩膀，轉身向部落外走去。
他沒有帶什麼東西，只是火種，乾糧，一壺冷酒，還有一些種子。
他在前面走著，稷在後面跟。
他終於是按耐不住了，回頭望著遠處的稷，扯開嗓子吼了一聲：
「餵——稷！你聽著！若你不能把部落帶好！那你就是個混帳玩意！」
稷愣了一下，卻露出了一個笑容，朝他揮手。
「傻子！」陶罵了一句，繼續向前走。
池缺望著兩人分別的一幕，忽然問道：「陶後來會怎麼樣呢？」
【按照他身上的命數，會開創另外一個部落，後人將尊稱他為有陶氏。】
「這樣啊。」他輕輕點頭，「也算是不錯的結局。」
陶，同樣也是身具命數者，但與稷不同，他的命數，在於開創，所以能夠釀出超乎尋常的陰酒，所以能不再恪守部落的規矩，走出不同的路。
他將目光從陶移開，回到稷的身上。
經歷了祭祀之後，稷此刻對元氣的感知極大幅度增強，他好奇，這樣的例子，是否可以進行復刻。
「比如說...試著再讓鮫女生一個孩子...」他思索著，有了想法。
畢竟，燧部落還是在每年給鮫女釀酒，理論上，每隔幾十年，就能產生一個靈生子，傳承就不會斷絕。
就是對稷來說，可能會有些無法接受，畢竟每隔幾十年，就得收養一個自己的弟弟或者妹妹什麼的...
就在他腦海中浮想聯翩之際，終端卻無情打斷了他繼續想像下去。
【很抱歉，但這可能無法實現，水靈此時受的稟氣，並非陰陽調和而出，而是較為不純的陰氣，誕生的絕不可能是人類，而是異形的靈。】
「我知道啊。」池缺道，「我指的是，她生完這個之後，稷也能釀出陰陽調和的酒，下一胎就是人了。」
【但是，這也無法實現。】
終端答覆道。
「為什麼？」他一時糊塗了。
【因為鮫女的命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