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虜!?
周圍的軍士無不駭然失色,所有人心頭都像壓了一座山一樣,沉重、恐懼。
「女真不滿萬,滿萬無人敵。」
這不是一句空話,而是與建虜的歷次交戰連連慘敗,無數的血火地獄給整個大明帶來的深重災難。
戚家軍、白杆兵、廣西狼兵、關寧鐵騎……
劉珽、趙率教、滿桂、盧象升……
多少大明朝的文臣武將,熱血男兒,捨生忘死,都沒能在建虜手裡討得便宜,反而是損兵折將,血撒沙場。
仗打了一場又一場,大明卻一次比一次敗的更慘。
建虜,是壓在所有大明人,尤其是北方百姓頭上的大山。
「陛下,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麼?」
陳默離得最近,「噗通」一聲就跪倒在朱友健身前。
還不等朱友健把人拉起來,越來越多的人一片片的拜倒在地,絕望的哀求帶著不甘和期盼:
「皇爺,救救天津衛吧。」
「對啊,別拋下我們。」
「天津衛十多萬軍民,也都是大明的百姓啊。」
……
儘管早有準備,朱友健還是有些措手不及。
他一邊手忙腳亂的把人拉起來,一邊語速極快的解釋:
「大家別急,聽我說完!」
「以如今的局勢看,天津衛,甚至大半個北方地區,大明都難以守住,與其無謂犧牲,不如暫避鋒芒!」
「願意跟隨朕南下的,朕不會拋下任何人。
「若是不良於行,或者故土難離的,朕也不會勉強,而且朕還會明發聖旨,昭告天下,允許爾等向闖賊投降。」
「只要諸位還自認是大明的臣民,朕保證不會丟下任何人!」
「何去何從,諸位回家之後,與家人商議好,朕絕不勉強!」
……
十室之內,必有忠信。
朱友健的長篇大論剛結束,馬上就有人激動的宣誓:
「陛下,小臣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不論陛下走到哪裡,小臣願誓死追隨!」
朱友健一看,又是那個小旗,剛才登記的時候,看名字是叫陳默。
不過,似乎他並沒有發現,自己就是白天被他攔在渡口外的那個倒霉蛋。
受陳默的影響,好些人都紛紛表態:
「陛下是明君,陛下去哪裡我們就跟到哪裡。」
「陛下對我們如此恩遇,我們如果不報答,那還是人嗎?」
「反正我孤家寡人一個,這條命就賣給大明瞭。」
……
這些表態的人都是些十幾歲的熱血少年,要麼本來就是南方人,要麼就是沒有家室拖累的。
但更多的人卻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道怎麼選擇。
朱友健默默數了數,有四五百人當場表態了,比他預計的還要多一點。
其他人他也信守承諾,沒有勉強,補發的欠餉也是一視同仁。
甚至還一再強調,願意南下的就多領銀子少領糧食,方便行程;若是打算留下來,則是多領糧食為好。
不僅如此,朱友健還請那些經歷過兵亂的老卒現身說法,教授大家如何藏匿糧食和財物,面對流賊時怎麼做才能保命。
有些人原本還有顧慮,這時候也確信:
皇帝是真的允許他們留下來,「奉旨投賊」也不是虛言。
很多人都感動的淚水漣漣,有個老卒更是痛哭流涕:
「陛下是好皇帝,都怪朝廷里的那些個奸臣,蒙蔽了皇爺,把咱們大明朝禍害慘了。」
……
本就事起倉促,大明朝的帳目又是一筆爛帳,給整個天津衛的官兵補發欠餉的繁瑣程度可想而知。
也幸虧沈家的家丁精明能幹,後來又有馮元颺召集巡撫衙門的官吏幫忙,耗費了兩天半的時間,總算是把欠餉都發下去了。
這其中當然會有人渾水摸魚,但朱友健不在乎。
除了有沈家船隊運力的考慮,最關鍵的還是人心爭奪。
——總好過把這些錢糧留給關寧將門的那些狗漢奸吧?
事實也正如朱友健預料的那樣,這幾天整個天津衛都是喜氣洋洋。
領回自己該得的錢糧後,整個天津衛的「幸福指數」直線上升。
不過,在這份喜悅之下,也有不少人思慮重重。
天津左衛的一座小院內,小旗陳默正在罵罵咧咧:
「什麼狗屁上官,就知道趴在俺們身上吸血,惹毛了俺,直接一刀了結了這賊廝!」
與憤怒的陳默不同,同處院內的幾人都愁眉苦臉的:
「默哥,李癩子確實不是東西,可他就是咱們的百戶,正兒八經的頂頭上官。」
「是啊,這廝本就是個小心眼的,這次拒了他,以後定會為難俺們。」
「不用說,從明兒個開始,備倭、巡海、守夜這些髒活累活肯定都是咱們的了。」
「要不,咱們就應了他吧,反正這些錢糧也是白來的。」
眾人越說越氣悶,卻又別無他法。
衛所當中,百戶對屬下的軍戶有絕對的管制權。
只是軟刀子殺人,就能輕輕鬆鬆讓軍戶們叫苦不迭。
兇惡一點的,隨便打殺了,報個病歿也不是什麼難事。
這也就無怪乎會有人傾向於妥協了。
「姥姥!」
陳默指著百戶所的方向,跳著腳大罵:
「這是皇爺親自補給俺的欠餉,憑啥給李癩子?狗日的也不怕噎死,還每家都要收八成上去,我呸!」
陳默說得性起,「嗆啷~」一下就把祖傳寶刀抽了出來,惡狠狠地叫道:
「要錢沒有,要命一條!老子決定了,這就動身,俺要跟著皇爺去南京!你們呢?你們怎麼說?」
面對激動的陳默,其他人都變得期期艾艾的:
「這,這也太遠了,南京離咱這裡好幾千里地吧?」
「就是啊,咱家的祖墳都在這裡啊。」
「比起往年,今年算是好過的了,李癩子收了俺們八成,不還給咱留了兩成嗎?」
陳默瞠目結舌,沒想到當日說好的幾人也變卦,直氣的雙目發紅:
「你…你們!哼,你們忘了麼,皇爺可是說了,以後不止是流賊,韃子也快打過來了。」
其他人卻都對此混不在意:
「不是還沒打過來嗎?」
「就是,會不會打過來還兩說呢!」
「再說了,給誰種地不是種?皇爺不也說了,特許俺們投降麼?」
陳默一看,就知道他們鐵了心要留下,當下氣急道:
「那你們留下來,給闖賊當順民去吧,哼,日後有什麼事,可別後悔!」
陳家小院裡發生的事情並不是個例,隨著朱友健定下的啟程日期日漸臨近,類似的爭執也越來越多。
天津衛的官兵百姓們,也在歷史的車輪上,做出了各自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