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近三更，小小的馬廄里充斥著周奎的呼嚕聲。
在他對面，三個少年擠在一個牆角里，互相偎依著取暖，現在才四月份，京師的夜晚寒意猶重。
說來也是可憐，就在一個月前，他們還住在紫禁城內，是整個天下最尊貴的皇子、公主。
現在卻只能躲在馬廄里，忍受著馬糞的惡臭和初春的寒意。
尤其是年齡最大的坤興公主，斷臂的傷口雖然已經癒合，可時不時的疼痛還是會經常讓她驚醒。
坤興公主閨名朱媺娖，生於崇禎三年，至今也不過十五歲，放在後世也只是個上初中的小女生。
現在她卻強忍著亡國和斷臂的雙重打擊，努力地保護著兩個更小的弟弟。
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原本明媚陽光的公主，如今已經廋了一大圈，清秀的小臉也髒兮兮的，緊蹙的眉頭藏著濃到化不開的憂愁。
突然，朱媺娖的睫毛顫了顫，明亮的眼睛猛然睜開。
緊接著，一隻寬厚的巴掌就捂住了她的小嘴。
就在朱媺娖驚恐的以為，她要重演趙佶的帝姬們的厄運時，眼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黑衣人，居然豎起一根手指，停在自己唇前：
「噓~」
聲音很輕，但朱媺娖也略微安心。
她能感覺到，這人應該沒有惡意，於是，她也眨了眨眼睛。
陳默這才收回手掌，單膝跪下，壓低聲音哽咽道：
「臣是陛下在天津簡拔的親衛百戶，奉陛下密旨，潛回京師營救太子、定王、永王和公主殿下。」
朱媺娖腦子一陣糊塗：
陛下？
父皇不是已經殉國了嗎？
李自成入宮時，太子朱慈烺要求「速以禮葬我父皇母后」，及「不可殺戮我百姓」。
後一個要求根本不可能做到，但前一個要求李自成還是表現出了勝利者的大度，任由朱慈烺帶著弟弟妹妹們安葬好崇禎和周皇后的。
陳默也看出朱媺娖的疑惑，但是現在事態緊急，他也是好不容易才混進國丈府的。
不敢耽誤太多時間的陳默長話短說：
「陛下並未殉國，當初殉國的是替身死士。如今陛下已經自天津南下，準備重振旗鼓，光復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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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身？」
朱媺娖小小的驚呼一聲，這倒不是不可能。
只是，朱媺娖還是有點懷疑，畢竟當初是崇禎親手砍下她的手臂，不久後就在煤山殉國了。
不過很快，她就再度振奮起來：
「太好了，父皇還在，他沒忘記我們……」
說到這些，朱媺娖忍不住心中酸楚，淚如泉湧。
由於心情太過激動，朱媺娖的聲音不由得略大了些，與她緊靠在一起的兩個弟弟也被驚動。
十三歲的朱慈炯睡眼惺忪，楠楠問道：
「阿姐，怎……」
話才說了半句，朱媺娖就飛快的捂住了他的嘴巴。
而一旁的陳默，同樣將定王朱慈炤捂住。
兩人動作驚人的一致，按住兩個蠢弟弟後，不由得相視一笑。
這次是朱媺娖開口，將陳默帶來的訊息又解釋了一番。
兩個皇子還沒朱媺娖想的深，頓時又驚又喜。
年紀最小的朱慈炤忍不住小聲問道：
「陳百戶，你今夜是來救我們出去的麼？」
說完這話，這小屁孩又心情低落，未語淚先流：
「可惜太子大兄被闖賊不知道帶到哪裡去了。」
陳默先是斜覷了一眼，這才說道：
「三位殿下放心，闖賊親征吳三桂，被吳三桂勾結建虜打的大敗，此時正在亡命逃回京師的路上。」
不等三個皇子公主消化這個驚人的訊息，他又意味深長地笑道：
「等到闖賊的敗績傳回京師，城內必然大亂，屆時就是臣等動手將殿下們救出京師的時候。」
「三位殿下暫且多忍耐兩日，多多保重身體，臣就是拼了這條命，也要把三位殿下送至陛下身邊。」
三個皇子公主年紀都不大，驟聞喜訊都喜極而泣。
唯有朱媺娖尚有些不安，眼神有意無意的往周奎身上瞟了幾眼。
不知什麼時候，周奎的鼾聲已經停止了。
陳默看在眼中，故意略微放大了些許聲音：
「陛下神機妙算，早就安置妥當，屆時再多帶幾個人南下，也不是難事。」
「殿下不用擔心，不會有人犯賤留下來給闖賊當狗。」
說到這裡，陳默轉向周奎，語氣帶著濃濃的諷刺：
「你說是不是，周奎？」
躺在地上的周奎也不裝了，一咕嚕爬起身來，往日的跋扈幾乎是一瞬間就回來了：
「放肆，你個小小的百戶，遭瘟的軍漢，也敢對本侯如此無禮？」
「本侯？」
陳默不屑冷笑：
「太子殿下早說過，爾等皆為不忠不義之徒，應盡殺之。陛下在天津下詔時，也將爾等降賊之人盡數革職削爵。」
周奎聞言頓時臉色死灰，他對此也早有預料了。
陳默見狀心裡大為痛快，還不忘出言警告道：
「周奎你可想清楚了，就算你再出賣幾位殿下，闖賊也不會給你什麼好果子吃的。相反，你若是跟我們南下，陛下看在已故的皇后娘娘面子上，也少不了你一輩子的富貴。」
剛才周奎還真想過，再把幾個外孫賣一遍。
出賣和背叛這種事情，有過一次就有無數次。
但陳默的話也很有道理，他都把幾個外孫賣給李自成一次了，也沒見闖賊給他什麼好處。
恰恰相反，闖營大將張能，還把他的家產盡數霸占，就連周奎的幾個小妾也沒能倖免。
以闖賊拷餉時的殘暴，周奎再也不會天真的以為，自己跟著闖賊能有什麼好果子吃。
更何況，陳默似乎還說過，闖賊被吳三桂打的大敗。
或許……
周奎滿肚子都是小算盤，倒也沒再胡攪蠻纏。
陳默這才小聲交代朱媺娖和兩個皇子，讓他們這幾日別露出什麼異常，免得提前暴露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臨走之時，陳默還不忘殷殷叮囑：
「三位殿下千萬保重，這幾天儘量吃飽，安心等待訊息。只要京師一亂，臣立即率人前來救駕！」
……
皇城西大街距離廣渠門可不近，陳默也是有李岩的令牌，這才能在京師里穿行。
等他回到李岩的住處時，天色已經麻麻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