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恪的話像是一把刀,每一刀都扎在宋正本最疼最敏感的位置上。
他覺著眼前的少年彷佛閃著光帶著電,完全讓他無法理解。
「宋縣令,你說長樂王會不會選在大年以後,在樂壽和河間之間找個地方搞個登基儀式,把他的那些草寇們湊在一起,宣布他就是長樂王?」
「什麼地方好呢?子牙河畔有個七里井,嗯這個地方是不是很好?宋縣令怎麼看?」
張恪哈下腰,「可惜你不在場,要不然怎麼也得給封個納言什麼的,這樣既可以顯得禮賢下士,又顯得謙虛謹慎,還讓你接觸不到真正的核心事務。」
宋正本看著眼前的少年,直覺得他就是一個惡魔,說的話,看的事,每一點都讓他覺得喘不上氣來。
竇建德想要稱王的時間並不長,是在得知楊義臣被徵召回江都以後,才產生的,可是這個少年是怎麼知道的?
最邪門的是,他竟然知道竇建德想要自稱長樂王,這個稱號還是他宋正本幫著想出來的。
世上知道此事的人不過四人,除了竇建德夫妻和他們的女兒竇線娘,剩下的就是他宋正本了。
他相信竇建德是不會說的,而他宋正本更是連說夢話都不可能說出來。
張恪是怎麼知道的?而且他還知道屆時祭壇會在河間和樂壽之間,知道就在子牙河邊的七里井,知道宋正本會被封為納言,他到底還知道些什麼?
宋正本讀過很多書,子不語怪力亂神,他一向是不信鬼神之道的,可是在這一瞬間,他幾乎想要問問老天爺,到底是誰泄露了天機?
「宋正本,寒門艱難,這個我是深有體會的,因為我也是出身寒門,此次到江都,幾次差點被高門士族砍了腦袋。」
張恪的聲音突然柔和起來,「越是這樣,我們越要自強,不能破罐子破摔啊。
高門士族看不起我們,如果我們再去投賊,那豈不正被他們說中了?
你也不想自己的後人世世被人扣個反賊的名號吧?」
宋正本心神搖動,胸中彷佛有東西想要炸開一樣,堵得難受。
「你看看我們這帳中,楊郡丞算是高門出身,弘農楊氏,卻是旁門庶出,辛苦半生,苦戰七百餘場幾無敗績,也不過是個郡丞;
元郡丞也是如此,元家世代顯赫,他也沒有沾太大的光;
其他人就更不用說了,凌敬、余善行不過是讀過書的寒門,也是報國無門。初時因各種原因從了賊,好在楊太僕有識人之明、用人雅量,已經改邪歸正。
我和秦二哥、程四哥都是寒門武將,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拿著性命想要為子女後人搏一個前程。
我們大家其實都和你一樣,沒有誰出自高門顯貴,大家都在這亂世之中艱難前行,唯一不同的是,我們走在正確的道路上,而你卻不小心滑入了旁門左道。」
張恪一一指點著帳內的眾人,一番話說得幾個人都變了臉色。
凌敬眼睛一轉,心裡似乎明白了什麼,一拱手站了起來,
「元帥大人,我看宋縣令也是一時無奈,被賊人所矇騙,才會誤走了這一步。
當初我也是一時激憤加上被賊人挾持,才被他們裹挾入了伙,幸得楊太僕大人大量,給了我等一條生路,自此忠心報國不敢有須臾相忘。
上天有好生之德,大人何不給宋縣令一個機會,讓他戴罪立功。」
張恪心中暗贊一聲,這小子有前途,怪不得歷史上能夠做到竇建德的宰相呢,這眼光口才很強啊。
宋正本心神激盪,腦子裡嗡嗡直響,突然身子晃了兩晃,整個人軟成一癱爛泥樣滑落到了地上。
張恪一揮手,立即有人上前把他架了出去,去請郎中來診治。
看著宋正本被架了出去,帳內眾人卻都閉口不言,剛才張恪勸人的話,對他們所有人都是一個衝擊。
從來沒有人說過這種話,尤其是這人還是張恪,大河行軍元帥,假黃鋮,代天巡狩,那幾乎是皇上的代名詞。
卻是從他的口中說出寒門士族區別的話來,他們怎能不深思。
「今天晚上的話,大家聽到就是了,不必外傳。」張恪扭頭看看楊善會、元弘幾個,「幾位大人聽清楚了嗎?」
這話的意思很明顯,這是警告,不是提醒,不是商量。
楊善會和元弘兩個急忙站起來施禮,「元帥大人放心,這些話我們會爛在心裡,絕不會對外說半個字的。
再說了,元帥大人所言,句句是實,字字是真,我等也感同身受。」
元弘也點頭稱是,眼睛裡似乎有不一樣的東西在閃爍。
張恪點點頭,寒門士族之間的鬥爭,不是一朝一夕所能解決的,楊二那麼牛叉的人,不也是讓這些士族給整得躲到江都不敢露面了嗎?
「蘇定方,自平原到樂壽有多遠?」張恪突然問道。
蘇定方猶豫了一下,「少帥,平原到樂壽不到兩百里。」
「好!立即命令兄弟們立即吃飯休息,把防務交給楊善會。」說完扭頭看了看楊善會,「楊郡丞,沒有問題吧?」
「沒有問題!」楊善會騰地站了起來,「感謝元帥信任!」
「應該的,這是你應得的褒獎,快去吧。」
張恪看他快步離去,抬頭看看所有人,「楊太僕當初留下了三千騎兵,在哪位手下節制?」
元弘站了起來,「啟稟元帥大人,所有騎兵都被王辯劃到他的隊伍里了。」
張恪點點頭,「蘇定方,你辛苦一下,去選出一千五百名騎兵,明天早上隨鐵甲營一起行動,咱們去給長樂王送份年禮!」
凌敬和余善行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交換了一個眼神,上前一步,「元帥大人,那竇建德此前已經聚集了五六萬兵馬,對外號稱十萬,一千多騎兵前去偷襲……」
他沒有說完,因為這是對主將的質疑,以張恪現在的地位,隨時可以一刀砍了他的腦袋。
更不用說,他凌敬和余善行,不過是兩個投降了的反賊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