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初時還在欣賞,可是聽到最後兩句時,人已經呆住了。
兩行渾濁的淚水從深凹的眼眶中溢了出來,順著布滿皺紋的樹皮一樣的老臉流了下來。
胖子沒有說話,保持著讀詩時的狀態,密室里安靜得嚇人,只有兩個人沉重的呼吸聲在迴蕩著。
許久,老者的一聲哽咽總算是打破了沉靜,「是啊,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好詩啊好詩,敢問這是誰的手筆?」
胖子陰鬱地一笑,「老大人就這麼肯定這不是在下寫的?」
「你是寫不出這樣的詩句的,這是大慈悲大胸懷的人才可以,看透了人間百態,經歷了無數生離死別這後,人到暮年,才會發出這樣的感慨。」
老者抬頭看看胖子,「你一生安穩富貴,沒有這樣的經歷,寫不出這麼沉重的詩句。」
胖子點點頭,「老大人說得是,這確實不是我寫的。不過寫這首詩的人也不像老大人所說已經人到暮年。
如果我說此人年紀還不到十八歲,你老人家會不會相信?」
「不滿十八?這世上什麼時候又出了這樣的天才,真是令人神往啊。」老者抹去臉上的淚水,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光是這個訊息,也值我們喝上一大口。」
胖子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這才定定看著老者,「老大人聽說過張恪嗎?」
「張恪?他是誰?是哪家的子弟?」老者皺起眉頭想了一下,搖了搖頭。
「就在前不久,皇上御封他為秦王。」胖子嚴肅地看著老者,「老大人可有印象?」
老者一下子怔住了,「秦王?張恪?他不是張須陀的兒子嗎?今年不才十七歲嗎?他怎麼可能寫出如此詩句?國舅爺你說笑了。」
蕭瑀搖搖頭,「老大人你忘記了,我剛剛奉皇命去了趟齊郡,前幾日剛剛回京交旨的。」
老者原來有些昏暗的眼睛一下子變得亮了起來,像錐子一樣盯向了蕭瑀,「如此說來,國舅爺今天到我府上,是帶著任務來的?」
語氣頗有些輕視的意味,畢竟對蕭瑀而言,當今皇上楊廣是他的姐夫。
蕭瑀就像是沒有聽到一樣,抬頭看著老者,「老大人,你是我朝的文膽,依你看,這首詩如何?」
「詩?這也叫詩?」老者完全忘了剛才自己的高度評價了,直接一腳踩到底了,「三五句順口溜罷了。」
蕭瑀點點頭,「詩也是順口溜,上了高門士族的宴席,就成了高雅之物。張恪的這幾句順口溜,天下之大,又有幾個人能順得出來呢?」
聽他這麼說,老者倒是不好說什麼了。
「我此來,只與老大人談天說地,可說過別的?」蕭瑀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輕輕放下來,「一首詩而已,年輕人,才十七歲,老大人對年輕人一向是提攜有加的,怎麼到了這裡反倒著相了?」
老者搖搖頭,「不是我著相,只是這裡面包含的內容太過豐富,我不敢相信這是一個十七歲少年所作。
如果是他假託他人作品為自己博名,豈不是貽笑大方?」
「老大人多慮了,這是他隨口所作,我恰在他身邊,才得以記下來。」蕭瑀微微一笑,「老大人若是不信,將來有機會可令他口占一首,想來他是不會拒絕的。」
「想當年,當今皇上也是多才,經常可以現場口占,可是現在卻變成了這樣,想來讓人痛心。」老者搖搖頭,「此子與皇上何其相似也。」
蕭瑀聽了不由地頭大,「老大人,張恪與皇上相似的也只有詩詞這一點而已,再說了,張恪的詩句中多是憂國憂民,是皇上不可比擬的。」
老者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品著酒,許久才抬眼看了看蕭瑀,「國舅爺,聽你這意思,是坐到秦王這條船上了?」
「不瞞老大人,秦王已經入了關中。」蕭瑀坦然地看著他,「你聽到的這首詩就是他在路上做出來的,是真正的有感而發。」
老者眼皮一陣亂跳,死死地盯著蕭瑀,「秦王入關中了?他想要幹什麼?是要謀朝篡位嗎?」
「老大人何必這麼說?當年你教導房陵王時,可曾想過當今皇上會謀奪他的太子之位?事情都是在變化中的,秦王來此,也不過是要擋住李淵進攻關中而已。」
蕭瑀看看老者,「李淵大軍已經打到霍邑了,老大人聽說了嗎?」
說到這裡,老者的身份就清楚了,竟然是曾任太子洗馬、尚書右丞的李綱,為人最為耿直忠貞。
李綱點點頭,有些頹廢地一笑,「李淵身為朝廷的國公,位高權重,同皇上一樣,同為八柱國之後,而且還是真正的親戚,萬萬沒有想到他竟然會起兵反叛。」
「秦王正是知道了李淵要起兵反隋,才率部進入關中,現在已經沿黃河做好防禦,可讓李淵不得渡河而來。」
蕭瑀輕輕敲了敲桌子,「他不知道長安城裡諸君對他的觀感,所以不敢貿然現身。」
李綱看著蕭瑀笑了,「馮翊郡郡守蕭造是你的堂弟,想來張恪就躲在那裡吧?」
「秦王的行蹤我是不清楚的,但是在我離開馮翊郡回京之前,他已經帶兵出發了,應該是已經在京城附近了吧?」
反正李綱現在是賦閒在家,蕭瑀也不怕他出去亂說,索性說得透徹一些。
李綱已經七十歲了,早已經活成了人瑞一樣的存在,對於蕭瑀的話自然分得清真偽。
正是因為分得清,才越發心情鬱悶。
「其實要不是我出發去齊郡之前派人送信請老大人到京城一敘,也許秦王此時已經登門拜訪了。」蕭瑀呵呵一笑,「他現在正在鄠縣,也許用不了多長時間,就會來京城登門拜訪了。」
「京城?」李綱輕哂一聲,「就算是皇上不在這裡,有代王在主持大局,還陰世師、骨儀等人在,還有十多萬兵馬,他要是沒有三十萬人馬連想都不要想。」
聽到這裡,蕭瑀沖他一抱拳,「秦王想的跟老大人一樣,至少要有三十萬兵馬才可以攻打長安,我想區區三十萬兵馬還難不住他。」
李綱一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