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聲在禮堂內迴蕩，持續了足足半分鐘才逐漸平息。
苟子明雙手下壓，做了個示意安靜的手勢。
這位六十五歲的學術泰斗走到講台正中央，整理了一下領口，目光掃過下方密密麻麻的數千張年輕面孔。
苟子明站在麥克風前，腦海中浮現出過來之前申高歌給他看的那段課件錄像。
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大二學生，居然在課堂上公開頂撞教授，還拿些野路子的戰場經歷把申高歌駁得毫無招架之力。
這在苟子明看來，是絕對無法容忍的師道淪喪。
他浸淫學術界幾十年，從上世紀八十年代留學出國開始，西方一套「絕對先進、不可戰勝」的軍事思想和價值體系就已經徹底深入他的腦海。
他今天要做的，就是利用學術權威，把蘇哲之前建構的那些「底層戰場常識」全部打為粗俗的地攤文學。
「同學們，今天我們來談談近期世界軍事衝突的底層邏輯。」
苟子明開口了，嗓音沉穩：「隨著現代科技的發展，戰爭的形態早就脫離了上世紀那種單純比拼人命和鋼鐵產量低級階段。如今的主流，是信息戰、是系統對抗，是高維度指揮體系對低維度的降維打擊。」
台下一片安靜，數千名學生拿出筆記本，開始認真記錄。
苟子明操控著雷射筆，點開身後巨大的投影幕布。
那是一張今年暑假期間，在大北極熊與二北極熊戰場上最核心的絞肉機——「巴赫穆特」城防地圖。
「以今年夏天的巴赫穆特戰役為例。」
苟子明將手背在身後，語氣中帶著強烈的傾向性，「很多人喜歡看自媒體吹噓，覺得大北極熊在這種高強度消耗戰中占盡優勢，表現得很神勇。但這不過是缺乏基本軍事素養的無知之談！」
蘇哲聽到「巴赫穆特」四個字，眼神略微變化了一下。
今年暑假的七月和八月，他剛好有三個星期被卷在這座破城西南角的廢墟區里。
苟子明繼續在台上說道：「你們看大北極熊的戰術部署，側翼裝甲部隊推進過慢，實在是落後！」
「他們依舊沿用著二戰時期的大炮兵主義，依靠大量的高爆彈對街區進行沒有差別的物理拆解。這種缺乏制導、缺乏戰術細分的重火力掩護，不僅效率低下，更是對戰爭資源的極大浪費！」
苟子明的語氣越來越激昂，揮舞著手臂：「反觀西方的軍事援助和他們指導下的僱傭兵戰術體系，那就展現出了極高的文明程度與專業素養！西方僱傭兵在巴赫穆特採用的是高度靈活的分隊滲透戰術，依託北約實時動態衛星情報支持，把每一個小隊都打造成了精密的信息化作戰節點。」
「他們不僅單兵武器極具針對性，而且在城市巷戰中講究人權與交戰規則。」
苟子明拋出一堆英文軍事縮寫，「在北約一體化戰場情報系統支持下，西方僱傭兵總是能精確預判大北極熊的裝甲推進路線，憑藉高素質的單兵配合和戰術修養，打出了教科書一般的非接觸交戰和定點清除！反觀大北極熊那些從監獄裡招募的敢死隊，全憑一股血勇去送死，愚蠢到了極點！」
全場只剩下一片筆尖在紙上急促摩擦的沙沙聲。
大學生的知識儲備很容易被這類名詞堆砌和權威背書壓倒。
在場的所有同學聽著苟子明那套看似嚴謹無比的分析，全都露出嘆服的神色。
柴君昊在後排捏著筆，把「北約一體化戰場情報系統」幾個字用力記在本子上，滿臉敬佩地小聲念叨：「不愧是學術泰斗，講得太透徹了。這麼一對比，大北極熊確實打得太菜了，全是粗暴的無腦硬沖，人家西方這才是高科技作戰啊。」
坐在旁邊的宋子民跟著點頭附和：「是啊，聽老教授這麼拆解分析，感覺這就跟打遊戲開掛一樣，西方那種全自動的指揮系統和高素質僱傭兵，確實完虐傻大黑粗的野蠻打法。」
前方第三排的林若雪緊靠著走道，手裡執筆不停記錄，精美的側臉上全是專注。
她同樣認為苟子明的分析邏輯自恰。
她分心的間隙看了一眼手機屏幕，直播間已經湧入了十幾萬人，密密麻麻的彈幕瘋狂滾動，都是在誇獎這位老院士的水平：
「天哪，乾貨滿滿，這才是真正的戰略思想大師！」
「平時那些軍事博主都是瞎扯，跟苟老這一對比，水平差太多了！」
「分析得非常客觀，高水平科技與人員素養，在巴赫穆特真的是打得完美！」
坐在最後方角落的蘇哲，眼底充滿譏諷。
蘇哲太清楚巴赫穆特實際上是個什麼煉獄場了。
他還在西南角街道親眼看見過苟子明所說的「高文明程度」——幾個美籍和波蘭籍的僱傭兵被壓在地下室，順手把一整個單元樓沒來得及撤離的二北極熊老太太和幾個孕婦綁在地下室窗口當人肉沙包。
在那種連建築鋼筋都能被燒溶化的高溫地獄裡，誰來給這些磚家講講人權跟規則？
但現在的全場，已經被苟子明這套高大上的崇洋話術洗完腦了，每個人看向講台的眼神都十分崇拜。
苟子明站在上方，喝了一口泡在保溫杯里的枸杞茶：「所以，現實世界打的是底蘊，是理念，是系統與制度的差距！絕對不是街頭打群架！任何試圖擺脫高維軍事框架去強調精神力量、強調個人英雄主義的表現，全都是沒見過真實殘酷世界的臆想！」
他將杯子重重地扣在講台上，目光一閃，轉向台下的第一排。
坐著的申高歌會意，輕輕抬手，動作隱晦地指了指禮堂的最後排角落。
苟子明的神情頓時冷了下去，一臉輕視與挑釁：「但是，我在講這堂課之前，聽說你們學校發生了一個笑話。」
全場所有記筆記的同學停下手，愣愣地望向台上。
苟子明的目光突然鎖定角落裡的蘇哲：「我聽說，前幾天有個叫蘇哲的同學，在課堂上對現代戰爭很有見解？」
他將麥克風往前推了半圈，輕蔑地說：「我專程看了你跟申教授的那場辯論錄像。年輕人，有點水平，但不多。」
苟子明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直直地指著蘇哲的方向。
「你在課堂上說的那些看似熱血的論調，以及拿幾個不知真假的地攤細節來說事，在我這個幹了一輩子現代歷史與國際關係的專業學者眼裡，你的觀點漏洞百出！」
苟子明的聲調瞬間提高三度，字字帶刺：「仗著自己年輕氣盛，隨便上網背了幾段自稱真實的段子，就敢對正統的現代軍事思想指手畫腳？你那種言論，完全是坐井觀天，不知所謂！」
下一秒，隨著講台上老師指向方位的變化，全場幾千名師生，以及林若雪直播鏡頭的聚光點，整齊劃一地轉向後排的蘇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