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天禧元年,東京城外荒山。
見三郎此刻正躺在齊膝的草叢裡,翹著二郎腿,壓出一片空地。此刻陽光正甚,他把頭上的斗笠往低壓了壓。
那雙渾濁不堪的眼睛,這才舒服了幾分。
天上有個東西飛過去了,像是一隻大鳥,那雙眼睛被斗笠蓋著,卻依舊透過網孔看到了。「又是那廝,蛇越來越少了。」
他看見過好幾次,卻沒一次看清,他偏頭去看,大鳥卻已看不見了。「得把蛇看好了。」
見三郎伸手摸了摸身邊的鐵尺。黑黝黝的,一尺來長。那是他能捕蛇的關鍵所在。鐵尺捕蛇越多,生長得越多。長到三尺,死去的娘就會回來。
周圍草叢裡,沙沙響動絡繹不絕,他知道,蛇來了。
袋子在動,他眼皮都沒抬一下。那些蛇很蠢,會自行游到他的袋子裡。但他知道,蛇不是真的蠢,是被他的黑鐵尺引來的。
他閉上眼睛,哼著小曲。聽著蛇在草叢裡遊動的聲音。只在捕蛇的時候,他才覺得自己還活著。
這是他的生計,也是他的目標,他判斷著蛇爬行的聲響,那數量並不少。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聲叫喊,是女子的聲音。「你要幹什麼!」那聲音很好聽,卻喊得悽慘。
他沒有動,他只是個捕蛇人,擾了官人的好事,挨頓狠打事小,被捉了關進大牢,沒幾兩銀子,別想出來。
可鐵尺卻動了。突然在草地里轉起來,直到一端指著那叫喊聲方向,才停了下來。
他翻了個身,趴了起來,伏倒在草叢裡,透著草叢縫隙朝外望去。
胡常威?他怎會在這?還有!那個娘子!
二十年來鐵尺從未有過這般動靜。他看著一端還在顫動的鐵尺,難道說「這娘子和鐵尺有幾分聯繫?」
又是一聲驚呼。他眯起眼睛盯著胡常威。光他知道的,胡常威身上的案子,沒有十件也有八件了。強搶民女也不是第一回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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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些擂鼓狀告的,不是進了大牢,就是賠禮道歉。無論哪一種,銀子總是少不了的。
只是這娘子......「呸。」絕不能讓姓胡的得逞。草里的黑鐵尺突然震了一下,發出一道嗡鳴。
聲音一出,布袋又動了,那條鑽進袋子裡的蛇,突然朝著胡常威的方向快速爬行而去。
「別出聲!找機會!」見三郎雙手死死按住黑鐵尺,壓在地上,這才勉強壓住,沒讓它發出聲音。
從小到大,黑鐵尺都沒出過岔子,它只在捕蛇時有輕微的嗡鳴,從來沒這麼激烈過。
「官人,有聲音!」一個矮粗漢子舉起手中哨棒,那是胡常威的得力隨從。他招呼了一聲,兩個隨從會意。朝著見三郎的方向圍來。
見三郎心下叫苦,壓在身下的黑鐵尺拿出來緊緊握在了手裡。出其不意,或許才能救下那娘子。
三個隨從越走越近,要是被發現,就拉個墊背的。腦袋挨一下黑鐵尺,就算不死,下半輩子也別想好好活著。
「有蛇!」矮粗漢子大喝一聲,手中哨棒狠狠朝著草叢裡砸去,沒砸到。其他兩人這才吐了口氣,笑罵一聲:「這些畜生淨喜歡嚇人。」
「真是晦氣!」胡常威看著草叢裡的晃動的草逐漸遠去,罵了一聲:「說起來見三郎那個廢物,捕蛇也倒有些手段。」
三個隨從這才朝著胡常威走了回去。
見三郎鬆了一口氣,這才重新看去,胡常威站在幾匹高頭大馬旁,雙手緊緊鉗著那娘子。
胡常威忽然覺得,這個女人不該出現在這裡。她的脖子,比他見過的所有女人都乾淨。
「娘子,為何現身在此啊。」胡常威盯著那娘子,伸出一隻手摸了摸她的臉。那張絕美的臉上有些泥灰,像是趕路時積攢在臉上的塵土。
胡常威說完哈哈大笑起來,三個隨從也跟著笑了起來。
見三郎咬緊了牙,手中的黑鐵尺就要被他捏碎了。身上爬滿了蛇他也不管。
「好大的膽子!不怕官府追查嗎!」娘子的聲音突然厲聲喊道,就好像剛才的呼救聲不是她喊的。
胡常威身子一震,手上停了一瞬。隨即又在娘子臉上摸了一把。塵土下是雪白的皮膚。
胡常威突然一個巴掌扇在娘子臉上,頓時在她雪白的臉上扇出紅彤彤的五指掌印。
他聲音突然狠戾了起來。「我胡常威混跡東京城,幹得都是刀頭舔血的營生。」
他突然把娘子一把狠狠推倒在了草叢裡,狠戾瞬間轉為淫笑。「你在這荒郊野嶺遇上我,就是天意。」
「放開我!你......你當真不怕死!」
「我......我給你......我給你銀子......」胡常威沒有理那娘子的呼喊。他在解自己的腰帶。
「一百兩銀子......不,一百兩金子!」娘子雙手死死抱在胸口,雙腿還在不停蹬著,一張臉卻轉過來死死盯著見三郎的方向。
見三郎渾身一激靈,想起了這些年輾轉醫治眼疾,大夫在他腦袋上扎針時候的感覺。
胡常威突然停住了,是那個矮粗隨從後面把他拉開了。其他兩個隨從卻不敢拉,只是互相看著。臉上滿是驚恐。
「你找死嗎!」胡常威站起身來就給了矮粗隨從一腳,這一腳把那矮粗漢子一腳踹得倒退了幾步,再後退一步就會踩到見三郎。
「官人,這娘子說一百兩金子......」矮粗漢子快速站起身來,朝著胡常威跑過來。
他跪下來抱著胡常威的腿,聲音有些哽咽。「有了這錢,我就能給我娘治病了。」
「是啊,官人。一百兩金子,咱們兄弟幾人幾輩子也花不完。」一個隨從小聲說道。
胡常威目光在三人臉上掃過,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看傻子。他挺直腰板朝著三人走來,沒有回頭看那娘子一眼。
「官人,她......她跑了金子可沒了......」隨從小聲說著,眼睛盯著那個娘子,一眨也不眨。
下一秒,一巴掌就抽在了他臉上。「蠢貨,能拿出一百兩金子的人,放她回去,我們還有命活嗎?」
見三郎幾乎就要衝出去了。「再等等!」他咬著牙,舉起鐵尺往眼睛上抹去。鐵尺挪開的時候。
他看見了,一根細線,快速從鐵尺上鑽出來,朝著胡常威腦袋鑽去。只一瞬間,那根線就繃緊了。
這是他的秘密,那鐵尺,除了吸引蛇。若是放在眼前划過,還能看到接下來一刻的事情。
他眯著眼睛看去,胡常威臉上影影綽綽。是那根細線,編成了一個人影。是胡常威倒在了草地上。
那預示著胡常威的結局。
死。
就在這時,他渾身的雞皮疙瘩起了一身,細線編織的胡常威人影突然散開了,往天上飄去。
「那東西在盯著我!」見三郎抬頭望去,天上什麼也沒有,只有雲。
「那不是大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