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見三郎躺在破舊的木床上,眼睛傳來的劇痛,難以忍受。
就在剛才他送走大哥,生意的事情,暫時沒商議出來。
大哥說得對,胡官人不在了。空出的位置,大哥支持他。但更重要的是,得給胡官人的義父,遞上名帖。
當務之急,還是要借著大哥的關係上下打點,在開封府謀一個差事。那胡官人就是成天為非作歹,等同和開封府做對,他得勢時沒人動得了他,死後馬上樹倒猢猻散。
他可得小心些,有了官府身份,以後做事也便利些。
二哥是個榆木腦袋,只在衙門裡聽命辦差,其他一概不過問。四弟活泛些,卻也嘴上沒個把門,還是一副地痞做派。說是大哥二哥官身不好親干,三哥若是捕蛇慣了不便參與,讓四弟找個好營生干。
「四弟張羅攤子,三位哥哥只待坐在家中,銀錢也源源不斷。」這是四弟原話,一字不改。具體什麼營生,見三郎不抱持什麼希望。若真能想到好點子,四弟也不至於在胡官人手下為非作歹。
他們二人,只要把秘密守好就算對得起他了。
他閉著眼睛,想著想著,突然感覺眼角濕潤了,有些黏糊糊的。伸手擦去,是血。
眼睛裡全是血,今日眼睛用得過多了,除了第一次是主動用的,後面的幾次,都是眼睛自己看到的因果,他根本無法控制。
「這麼下去會瞎的。明日得趕緊找許大夫看看了。」他嘆了一口氣。「還有二娘,一直跟她說等鐵尺長夠,若是還見不到父母,他就把這鐵尺融了。打造一把神兵利器。」
既要坐胡官人的位子,現在人有了,缺的是武器。
這眼睛從小就不爭氣,看人看物皆是模糊無比,想到此處,伴隨著微弱的燭火,牆壁上的影子一片血色,突然像是活了。他也不覺詫異,今日他已不是第一次見了。
那影子他一眼就看出來了,是他小時候。他只有幾歲,在一個破廟吃著乞討來的炊餅。腳下放著一個黑鐵條,正是鐵尺。
鐵尺是一個女人給的,炊餅也是。他一直以來都記不得那個女人長什麼樣。只是穿著一身白衣,頭戴斗笠,斗笠上是白紗遮了面目。
女人給他看了他爹娘的圖畫,那畫栩栩如生,中間一個小孩面相和他極像。兩個是一男一女,面相上看,就是他的父母無疑。
「把鐵尺養到三尺長,你就能見到爹娘。」女人告訴他,他沒忘。
他一日不停捕蛇,就是為了有一日能攢夠這三尺長的鐵尺。
長大後才知道,這種帶紗斗笠叫做帷帽。
影子上的女人,放下炊餅和鐵尺,向著破廟門外走去。卻在破廟門口停了停,有一陣風吹過,白紗吹起,他這次在影子裡看清了。
是陳娘子。他並沒太多的驚訝,自從今日他第一次見陳娘子,就總很熟悉。只是沒有想起是哪裡見過。
那張絕美的臉白皙像雪。五官和今日卻一模一樣。
這些年來,她根本沒有老。妖,真的能夠長生不老。
或許有一天能親自問問她。他閉著眼輕輕揉著。
影子裡的陳娘子卻突然從牆上走了出來了。「見三郎。不對,蛇郎君。」
「陳娘子?!」他似乎聽到了腳步聲,又或者聞到了她身上的氣息,他也說不清,總之,他睜開眼了。
她點了點頭,走到床邊坐了下來,伸手過來摸了摸他的臉,擦去血跡。手指放入口中,嘗了嘗血的味道。
「既然你知道鐵尺是我給的,那麼現在是時候了。」她揮了揮手,蠟燭亮了不少。「你的眼睛,不是大夫能治的。」
見三郎坐起了身,看著她的臉。突然發現,她一直戴著的帷帽,此刻已不在了。烏黑的長髮散發的味道,像田野的花一樣。
「你今天出現在山中,是故意引我入局。胡官人,是你使了法子讓我殺的。」見三郎看著她,口氣雖是陳述,卻沒有憤怒,或是不滿,只是淡然接受。他眼睛看到胡官人結局的那一刻,就明白了。
一切都是註定。他能夠接受命運安排,但怎麼走完,由他自己決定。
陳娘子點了點頭。「你的眼睛只有破了封印,才能開始。那胡官人在,你就成不了蛇郎君。」
「我真的是大蛇所化嗎?」他有些不確定了,那只是他隨口說的,但此刻陳娘子說了這些,他反倒覺得他真的可能是蛇妖。
「既然開始了,路怎麼走,該由你定。」陳娘子拉住了他的手,輕輕拍著,就像是一個特定的節奏,他記憶深處,記得這拍子。「我能做的,只是陪著你。」
「仔細聽我說,你今日獲得的力量,我只能告訴你,是用眼睛換來的,並不能長久維持。」她頓了頓。
「人的力量卻長久得多,有了銀錢和勢力,鐵尺生長自然能找到別的法子。胡官人既已不在了,該怎麼做,你自然明白。」
陳娘子言罷便不再說了。
見三郎明白,他只是想把她拉得近些。卻突然發現,手中是空的。什麼也沒有。
燭火還是很暗,已經快要燃完了。牆壁上影子,只有他一個人的。
他笑了一聲,真假又如何。也不去理會。不管怎樣,他有了結義兄弟。王麻子幾個守城士兵,再也不敢找他麻煩。
以後,就用蛇郎君的名號,把胡官人的地盤,拿過來。
只是當務之急,是明日先去醫館看看。他腦子裡想著事情,漸漸睡著了。
燭火滅了,牆上的影子還在。院子外,對面的春霄樓,依然燈火通明,鼓樂笙歌不停,卻無人進出。
睜開眼,天已亮了。
眼睛更疼了,他穿好衣服。簡單洗漱,走出院門。望著正對面的春宵樓,嘴裡叼著半個炊餅,這是他昨日剩下的。
就在這時,眼睛突然劇痛起來。眼球像是被無數根針扎進去。
眼裡的血比昨日更多更粘稠。屢次動用眼睛的力量,代價也愈發頻繁顯現出來。回憶不由自主出現在眼前。
「該死的眼睛,總是不聽使喚。」他暗想。拳頭握緊咬著牙。
閉上眼擦了擦眼睛,手背的血組成一幅幅連貫畫面。
他看到了春霄樓的門開了。陳娘子走出來。白紗斗笠。
他看到了城門。守城士兵王麻子攔住他。「想過關,十文!」
他看到了自己進山。看到天上有個東西飛過去。像一隻大鳥。他現在知道了,那是陳娘子的帷帽。
看清天上那帷帽的細節,眼睛自己睜開了。血還沒停住。
他勉強睜開眼,第一眼就看見了春霄樓。這次沒了眼前籠罩著的紅色,正是實打實的一座園林宅子。
就在對面,粉牆鴛瓦,朱戶獸環。院牆占地極大,假山園林恰到好處融入在眾多樓宇中。可周圍的建築,都是低矮殘破的民居,街上也儘是跪倒磕頭的乞丐,有好些還缺胳膊少腿。周圍乘轎騎馬的客人,紛紛避開乞丐。
他嘴裡還在不自覺啃咬著炊餅。可血腥味太重了。這炊餅,此刻已沾滿鮮血,是沒法吃了。
「太平盛世。」他啐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