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街道,鐵匠鋪門口,只剩下三個人。見三郎,陳娘子,二娘。
「要我救你,也不是不行。」陳娘子嘆了一口氣。那隻綿軟的手搭上了他的脖子。「只是,這世間的規矩,想要得到什麼,就得拿東西來換。」
這道理,他自然知道,不要說是陳娘子這樣有神通的了。就算是二娘,也不是白給他打鐵的。那些街坊鄰里無不如此。
他捕蛇,不也是和人交換錢財麼。
只是陳娘子從小就給他鐵尺,還告訴他鐵尺長滿,就能見到爹娘。鐵尺有這般的力量。陳娘子卻是一直沒有向他索取什麼。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他明白,現在是該他還的時候了。「這是自然。娘子三番兩次救我,要什麼我自然應當獻上。」饒是他聰慧過人,可想破腦袋,也想不出她到底要什麼。
「我要你做妖。」陳娘子直截了當,事已至此,無需遮掩。
見三郎眼前一片模糊,唯獨陳娘子頭到腳的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可見,像是刻在了他腦子裡。而不是用眼看見的。「娘子怕不是說笑吧,我是人,怎地能做得了妖。」
「你以為妖是怎麼來的,還不都是人變來的。」陳娘子語氣平淡。「這世間的生靈,界限本就不是那麼明白。只是大多人不明白罷了。」
他心下一驚。轉頭看向二娘,他突然想到,如果人真的能變成妖。那二娘,根本不是瘋,她或許,就是妖。
否則那些別人耳中的瘋話,又怎會那般對。
「二娘,你也是妖。」他沒問,他在說一個事實。
二娘搖了搖頭。「三郎,你不知道,這世間除了妖,還有別的。」
「......」他只感覺當頭一棒,這相識十年,他一直以來看作妹妹的二娘,此刻說的瘋話,他卻不得不信。
陳娘子看著二娘,那表情很奇怪,卻沒有說話。
「你們兩個認識。」他看不清二娘的臉,但卻看得清陳娘子,只陳娘子的一雙眼睛,他就能確定,這兩人一定認識,關係還非同一般。
他腦子在飛速轉動,陳娘子在他小時候就出現過,那時候就長得這副模樣,十幾年過去了,一點變化都沒有。
她若是和二娘關係極深,那還有一種可能,二娘,很有可能,也遠不止是看上去這般年輕。她可能已經活了很久了。
「我今日算是明白了。你們兩個,一個要我捕蛇生長鐵尺。一個要我把鐵尺融了,打造神兵利器。」他盯著陳娘子的眼睛,那眼神不像是看敵人。
可若不是敵人,她們二人主張為何完全相反。他一時竟想不出來。
他早就覺得疑惑,二娘本來一個少女模樣,為何會在東京城南開一間鐵匠鋪,鐵匠都是要師徒傳承,師父手把手傳授技藝給徒弟,數年才能上手。
可他自從十年前認識二娘以來,根本不記得她學習過什麼打鐵技藝,而且這本是皮糙肉厚的漢子幹的事情,她一個少女卻上手打鐵。本就是怪事。
現在一切說得通了,二娘她根本不是人。旁人眼中的瘋癲,或許只是她故意迷惑外人的。只是他,算得上外人嗎,他不知道。
二娘一直以來說的都是真話,只是他以為那是假話。陳娘子和二娘,為何都要找上他。思緒如同亂麻,根本無法理清。
「二娘,我要做妖麼。」他不想刨根問底問清二娘到底是什麼。但他知道,二娘不會騙他。她從來沒有騙過他。
可陳娘子,他卻拿不準。
「你不是大宋的人。我說過。」二娘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這是她說過無數遍的。此刻又說了一遍。
「我不是......大宋......的人......」他突然反應過來,這句話有兩重意思,第一種是他不是大宋的人,是遼國的,還是西夏的。另一種......他不是人......
他仔細回想娘,娘的衣服穿著的確不是大宋服飾,但也不是遼國和西夏的。
「你是說......我不是人?」他想起了那雙血紅的眼睛,還有鐵尺。眼睛自不必說,看見過去未來,還有那股生出來的怪力。再說鐵尺,鐵尺從小到大,也被人搶去不止一次,可是在別人手裡,只是一件無用硌手的廢品。
只有在他手裡。才起作用。
「我是妖。」他對著二娘說,他不知道這算不算問。
二娘搖了搖頭。沒有說話。這是他們相識以來,第一次,二娘沒有回答他。曾經無話不說的妹妹,此刻好似變了。
「想好了嗎?」陳娘子笑了起來。
「陳娘子,我只問你,妖害人嗎?」他只有一個問題要問。「若是做妖以後,要我像你的帷帽一樣,吸食人的血肉,我就算死也不會同意。」
「妖不害人,只有人害人。」二娘率先答道,他從她的聲音聽出來了,二娘似乎想讓他跟著陳娘子走。做一個妖。
這次換陳娘子不說話了。不過不說話也好,二娘的話比陳娘子的更可信。
他咬著牙,想要娘回來,也得依靠陳娘子。或許,當了妖,也可以學到她的本事。到時候別說金爺那樣的混混,就是胡常威的義父。他也有辦法收拾。
「我可以做妖。」他突然笑了起來,眼中的血珠在這一刻似乎有了生命。「但我有一個條件。」
陳娘子等他說。
「我從小就和蛇打交道。叫出的名號也是蛇郎君。從今天起,我要做蛇妖。」他的話音在此停住。
陳娘子終於開口了。「很好。你的確和蛇脫不開關係。」
還未等他開口,耳邊傳來二娘的聲音,還有腳步聲。那聲音越來越遠。「三郎,鐵尺長夠三尺,就回來找我。」
陳娘子並沒有反對。他知道,多問也是無意義。隨後一連串「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傳來,像在跟他告別。
「我們走吧。」陳娘子牽起他的手,就這樣走在大街上。一雙雙遠處的眼睛看得清楚。
他們二人一併走向對面,走向春霄樓。
「在他們眼裡,你就是下一個無惡不作的胡常威。」陳娘子在門口停住了。「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呵,我可不光要做胡常威,我要做的,是蛇郎君。」他頭也不回,推門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