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三郎記得，昨日，陳娘子曾告訴他不要靠近春霄樓。今日卻直接把他帶了進來。
難道是因為他見了二娘？還是對付金爺那些混混時候活過來的鐵尺導致的。他不清楚。他只知道，這春霄樓，他進來了。
兩個漢子見他們過來，打開院門，卻始終低頭，不敢正眼看陳娘子一眼。穿過兩個高大壯碩的漢子，身後的院門關上了。
眼前的庭院巧奪天工，一草一木亭台樓閣皆是恰到好處。
「規劃建造這大宅的人當真了不得。」他對著身邊的陳娘子說道。
陳娘子只是笑了笑，領著他往側面一座小屋走去。小屋被假山遮著，只能看見一半。
「春霄樓客人來來往往，怎地院子裡這般冷清。一個人影都看不見。」他心下生疑，嘴巴張了張，還是沒問出口。他已發現這裡不尋常，遠不是外面所見的那般光鮮。
貿然問出，怕是惹出什麼禍端，還是靜觀其變。
邊走邊想，他轉頭看了一眼陳娘子。發現她有些不對勁。
「她頭上的帷帽，不知何時不見了......」那東西吸取血肉的情景，他昨日已經見識過了。想到這裡，後背一陣發涼。
他同時記得很清楚，從第一次見她起，帷帽白紗垂下來，按理該看不清她的臉才對。可他偏偏看得一清二楚。
一路穿過亭台樓閣，終於沒了假山遮擋，那座小屋全貌映入眼帘，那小屋，原來是一座小殿，從外觀上來看，和院落正中央那飛檐挺拔的大殿，別無二致。
只是小了不少。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哦？你有什麼發現？」他左顧右盼的樣子，被陳娘子看在眼裡。她開口問，他順勢停住了腳步。「你眼睛這個樣子了，還是忍不住想看？」
「有你在，眼睛自然是無礙。」他覺得還是要誇讚幾句為妙，春霄樓處處透著詭異，陳娘子答應他治眼睛的事，也不見得就高枕無憂。
「陳娘子，我自從進來，還沒有看見一個人影。」他還是問了，他覺得，陳娘子在等著他問這個問題。
「大白天的，客人自然不會在院子裡。」她淡淡一笑，沒有邁開腳步。目光朝著小殿掃了一眼。
他眼角餘光敏銳捕捉到了她的眼神。當即開口，也不再遮掩：「那小殿裡，有什麼。為何和大殿一模一樣？」
陳娘子哼了一聲，像是聽了什麼好笑的話。「你不會是怕我吃了你吧。」說完走到他面前，眼睛似笑非笑盯著他。
這句話落到他耳朵里，全身的雞皮疙瘩不由自主生出。汗毛也整個豎了起來。「昨日，胡常威和一個隨從的屍體的血肉，就是被她的帷帽上生出的那根細線吸乾的。」
「吃了我......還真是有可能。」他腦子一片空白。想要動用眼睛的能力看到一刻後自己的樣子。卻忘了，沒有鏡子，人是看不到自己的。
「走吧，小殿裡有人在等你。」陳娘子邁出了腳步，自顧自朝前走去。
他只好跟了上去。心裡還在想。「若是她真要吸乾我的血肉，就是拼死，也要用鐵尺在她腦袋上砸個窟窿。」隨即又搖了搖頭，苦笑一聲。手裡卻握緊了鐵尺，鐵尺的溫度很燙。若是在平時，只有蛇群聚集時，才能有這樣的溫度。
「既來之則安之。」他不再去想，速度快了幾分。既然陳娘子說有人等他，他倒也想看看，到底是什麼人。
他的步子邁得不小，也走了很久，他默默數著步子，走了不下一千步。卻感覺和那小殿之間的距離似乎沒有變過。小殿還是那般大小。
「陳娘子，走了這般遠，怎地像是原地踏步。」他滿心疑惑，當下決定主動出擊，問清楚怎麼回事。
「方才二娘說得不錯，這世間不光有妖。」陳娘子的這句話聽在他耳里，他只覺得莫名其妙，陳娘子和二娘總是答非所問。經常顧左右而言他。
「你和二娘，早就認識了。」他也不想順著她的話說了。學著她們答非所問，或許有意外收穫。
這一問，陳娘子沒有回答，但她回答了上一個問題。果然，和妖對話，也不能遵循常人的法子。
「你覺得原地踏步，是因為你的心亂了。」陳娘子幽幽嘆了一口氣，腳下不停。「你心裡有太多疑惑，又得不到答案。看似在走，實則早就停下了。」
「什麼！」見三郎心頭一驚，低頭望去。這才看到，他的腳步根本沒動，還只是剛進門。身後的大門還未完全關上。
陳娘子說得不錯，他一直在懷疑，心頭雜念太多，才會被困住。既來之則安之說得簡單，想要真正做到又何其困難。
他抬頭望了一眼假山後的被遮掩了一半的小殿。緩緩開口。「你的帷帽不在了，我方才擔心它就在那小殿裡，等著吸食我的血肉。」
陳娘子點了點頭，臉上沉了下來。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臉上是這種沉靜的表情。「你有這樣的顧慮，當然不錯。換做是任何人都會有顧慮。」
「等等，先別關門。」她輕輕說了一聲，關到一半的門停住了。顯然是那兩個漢子聽到了。
「現在門還未關，你要擔心我害你。自然可以走。」陳娘子盯著他。「好生生當你的人，我也不會再去找你。你的眼睛，我也可以給你治好。」
他抬起頭來看著她平靜的臉，往日那種輕佻的笑意蕩然無存。繼續當人，眼睛的力量動用不得。
胡官人的位子自然也坐不得，沒了力量，結拜的幾個兄弟，可能會成為他最致命的敵人。蛇郎君的名頭，也留不住。
「走吧。小殿裡的那人，既然要見我，那我會會他也無妨。」他的手有些抖，緩緩伸出去，拉住了陳娘子的手。那手還是像條蛇一樣軟綿無骨，白得晃眼。
她沒有掙開，只是開口下了令。「關門。」
大門緩緩關上。見三郎這才看到，這哪是白天，哪是空無一人的院子。
院子裡張燈結彩，往來之人絡繹不絕。亭台樓閣的窗後，有一個個婀娜的人影，大殿裡歡聲笑語不斷。
他的腳步不停，像是知道要去哪。他走得並不是方才那條通往小殿的路，而是徑直往大殿走去。
他的眼睛看到了，大殿小殿本只有一個，方才看到一大一小，是他的心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