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青山腳步聲消失在樓道,厚重的入戶門輕輕合上,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沒有了那股刺骨的陰寒,空氣里只剩下瓦當碎片殘留的淡淡霉味,慢慢散掉。客廳的燈光穩穩亮著,不再忽閃,整個屋子的氣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變得平和。
林姐癱在沙發上,抹眼淚抹得眼睛通紅,肩膀還在微微抽動。剛才親眼見到那種鬥法場面,換誰都扛不住。
「小師傅,」她抬起頭,聲音沙啞,「那……那東西,就這麼扔地上就行麼?會不會再招來不好的東西?還有家裡剩下那些擺件,我全都扔了?」
我彎腰撿起地上那塊陰血瓦當碎片,指尖碰上去已經沒有剛才那種鑽骨的寒意,上面的血色符文被我正陽氣震碎,陰力基本散了,但殘留的因果晦氣還在,不能隨便丟進樓下垃圾桶。普通垃圾堆藏不住這種東西,容易把余煞散到小區里,殃及旁人。
「不能隨便丟棄。」我掂了掂碎片,「找一張紅紙,把碎片包嚴實,再用紅繩捆三道。等下我帶走,找一處乾淨的溪流,順水沉下去,借流動活水徹底化掉殘留陰煞。」
林姐連忙點頭,起身去找紅紙和紅繩,腳步還有點虛。
我沒閒著,拿著羅盤在全屋再走一圈,複查各個方位。奪運主根雖然拔了,但半年疊出來的煞氣不可能一瞬間消失乾淨,牆角、衣櫃角落、臥室床底,還纏著不少零散余煞。這些殘煞沒有害人的大威力,可留在屋裡,依舊會讓人睡眠差、容易心煩、小病不斷。
陽宅破局,分三步。一拔陣根,二散余煞,三補生氣。趙青山的主局是拆了,後面兩步不能偷懶。
走到主臥,我看向床頭那對倒扣的琉璃貔貅。貔貅本身器物沒問題,問題是長期被陰師用來養煞,沾了太多病人的負面氣運。
「這對琉璃貔貅,別留在家裡。」我對著遠處正在翻柜子的林姐喊了一聲,「不是物件本身邪,是沾了半年的病氣血光。要麼埋在郊外土裡,要麼直接丟掉,千萬別再放回臥室或者客廳。」
「好,我記住了。」林姐拿著紅紙跑過來,手裡還攥著一卷紅色棉繩。
我坐在沙發上,一邊包瓦當碎片,一邊跟她交代後續的居家調整,儘量說得通俗,不堆砌晦澀口訣。
「鞋櫃底下反鋪的那串五帝錢,取出來。清洗乾淨,擺正,字朝上,放在入戶玄關的柜子上,用來納正財。窗台那盆黑陶盆栽,直接搬走,換成普通淺色花盆的綠植,放在採光好的地方,不要卡在窗台鬼線。」
「還有,客廳那個橫樑,一定要做吊頂封平,不要留縫隙。水火相衝的廚衛門,不用砸牆大改,在兩門之間放一道矮的實木屏風隔開,阻斷直衝的水氣火氣。」
我一條條說,林姐拿出手機一條一條記,生怕漏了半句。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我抬眼看向她,語氣放沉,「局破之後,家裡不會一夜暴富。之前被抽走的福氣回不來,你老公腿傷、婆婆的腦梗,只能慢慢醫治休養。風水只是調和地氣,不能替代醫藥。該去醫院複查,按時吃藥,一點不能偷懶。」
很多人對風水最大的誤解,就是以為破了凶局就能萬事大吉。因果欠下的,只能慢慢償還,沒有一鍵清零的好事。
林姐苦笑一聲,長長嘆了口氣:「我現在早就不奢求發財了。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我就知足。當初就是被貪念沖昏頭,聽信趙青山說能催千萬橫財,才落得這步田地。」
貪念,永遠是陰師最好的敲門磚。
包好瓦當碎片,收進帆布包側袋,我又拿出羅盤,走到客廳中宮,掐簡單的化煞小訣,念誦很短的安宅口咒,把屋內四處殘留的細碎陰煞慢慢打散。做完這一套,羅盤指針穩穩停在子午正向,不再有一絲晃動。
屋裡的事,算是暫時了結。
林姐非要給我酬勞,掏出手機就要轉帳。我抬手攔住她。
「這單錢,我不能全收。」
她愣住了:「為什麼?您冒這麼大風險,跟那個趙大師對上,還救了我們一家,這錢是應該的。」
「第一,我下山,守師父的規矩,救善不圖暴利。第二,這個局牽扯到陰門舊紋,我追查趙青山,有我自己的緣由。」我頓了頓,補充一句,「你只需要付材料辛苦費就行,多的我不收。」
我報了個很低的數目。林姐還想多給,我態度很堅決,她只能作罷,轉了錢,反覆道謝,又問我要不要留下來喝口水歇一歇。
我搖了搖頭。心裡壓著剛才那個巨大的疑問,坐不住。
那塊瓦當上殘留的陰紋,樣式太特殊了。
不是趙青山這種本地陰師自己創的手法,紋路的排布、血符的繪製方式,和師父手記里畫下來的,十年前害死他的那伙人留下的陣紋高度吻合。
趙青山只是一個前台做事的人。他背後的勢力,才是當年害師父的元兇。
告別林姐,走出錦繡苑小區,站在路邊,我拉開帆布包,拿出師父那本線裝青囊勘輿手記。紙頁泛黃,邊緣毛糙,我快速翻找,翻到手記後半段,一處用淡墨細細勾勒的符紋草圖。
拿包里瓦當碎片對比記憶里的紋路,完全對上了。
手記旁邊,還有師父用小字批註:此紋出自「借運門」,手段歹毒,層層鎖根,專取尋常百姓家氣運。當年在西山遇此門人行兇,未能根除,恐留後患。
借運門。
這三個字,我小時候聽師父提起過,只是那時候年紀太小,記不太清,只記得師父提起這個名字時,神色凝重。
當年師父就是一路追查借運門的蹤跡,才被人布鎖龍絕脈局害死在荒山。
原來這麼多年,這個借運門根本沒有銷聲匿跡,反而藏在城市裡,借著富商富人想暴富的心思,到處布奪運局,趙青山就是他們安在本地的一枚棋子。
趙青山臨走時放狠話,說背後有人。這下對上了。
我合上手記,揣回包里,站在街邊,看著馬路上來往車流,腦子裡飛速梳理線索。
趙青山只是底層跑腿的,他未必清楚借運門高層的下落。但他肯定有和上線聯絡的渠道。只要盯住趙青山,順著這條線,就能摸到借運門的脈絡,找到當年害死師父的人。
正思索著,手機響了。陌生號碼。
我接起。
電話那頭,是個沙啞蒼老的男聲,聽不出情緒,慢悠悠開口:「溫小九,剛下山就拆借運門的局,膽子不小。」
我瞳孔猛地一縮。
對方居然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剛剛在錦繡苑破局。
我沉住氣,沒有應聲,靜靜聽他繼續說。
「趙青山只是棄子,他的死活,門裡面不在乎。但你壞了我們在這個城市布下的局網,斷了一條穩定的氣運來源。」
老人輕笑一聲,笑聲里不帶半分暖意。
「你師父當年不識時務,硬要跟我們作對,落得埋骨荒山的下場。你倒好,重走他的老路。我勸你一句,小子,及時收手,回山里去,還能保住一條小命。」
我攥緊手機,指尖微微用力:「你們是誰?」
「不用知道我是誰。」對方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給你七天時間。七天之內,不要再插手借運門任何事,不要再拆我們的局。要是繼續多管閒事,下一次,就不是煞氣轉嫁這麼簡單了。」
「你可以當這是警告。」
話音落下,電話直接掛斷。
聽筒里只剩嘟嘟的忙音。
我站在馬路邊,風吹在臉上,後背一層涼意。
對方一直在盯著。從我踏入錦繡苑開始,我的一舉一動,都在借運門的監視之下。
他們清楚我的來歷,清楚師父的過往,甚至能第一時間打來電話警告。
不是趙青山能做到的。是更高一層的人。
看來我低估了借運門的滲透。城市裡,不知道藏著多少像趙青山一樣的陰師,到處布設奪運局,收割普通人的氣運。
我低頭看向手裡的羅盤,天池水銀平穩。
師父臨終囑託,要拆盡世間害人陰局。現在對手主動找上門警告,退讓是不可能的。
退一步,無數像林姐一樣的普通家庭,會被他們一點點吸乾福氣,家破人亡。
我把手機揣回口袋,目光望向遠處林立的高樓。
趙青山只是第一步。借運門在這座城市,一定還有別的局,別的據點。
想找到線索,光等著對方找上門不行。我得主動出去查。
我想起之前聽林姐提起,本地還有不少生意人,都找過趙青山看風水,其中有個開建材市場的老闆,花了十幾萬請趙青山在老家祖墳布局,據說最近家裡怪事頻發。
一個新的目標,已經擺在眼前。
只是,借運門已經放出警告。接下來再去查局,對方不會再僅僅是轉嫁煞氣鬥法。
他們會直接下死手。
我摸了摸帆布包里那包紅紙裹著的瓦當碎片,心裡暗暗打定主意。
七天期限。
那我就借著這七天,順著趙青山留下的線索,挖下一處借運門的陰局,抓更多證據,摸清楚他們的運作方式。
只是我不知道,借運門早已布下圈套。我準備主動上門調查的那處祖墳局,根本不是普通奪運局,是專門為引誘我踏入,提前備好的引龍殺局。
(本章完)